第四章 小型战争(第19/40页)

“我想抛弃这项天赋。我想抛弃所有这一切,寺庙,每一样东西。我想抛弃这一切,我只想要平静。为了算命,为了儿子找不到工作,女儿嫁不出去,财物遗失等等,人们总是找上我。他们会说:‘蜜糖,我病了,帮个忙。’我不知道该如何避开这些事,我不喜欢做这些事。有人会来告诉我说他女儿身体不舒服。‘帮我做点事。’我又得到了什么?

“你没见过这些人。我针对这些人在门上挂了个牌子,请他们不要在某些时刻来找我——那是我的休息时间。

“因为这些事情,我才会身体不好。我的脑部血液不足,常常觉得眩晕,没力气爬楼梯。我慢慢不做那些事了,不过我没告诉他们。”

我说:“不做之后你怎么办?”

他在小公寓里的生活似乎以接见来客、等待他们为中心。很难想象他不见客之后有什么事可做。

他说大概会读读书。“今天我就正在读几本书。杰克·希金斯、威尔伯·史密斯,另外是阿瑟·黑利⑭,写《机场》的那个。还有一大堆别的书。我读这些东西打发时间。什么书都行——不管是《薄伽梵歌》⑮还是垃圾。”

二十年前,我注意到这个现象:他会阅读英国出版的通俗浪漫小说——而从各方面来说,英国都跟他在迈拉波的生活和经验离得那么远。

他说:“我要找些书来打发时间,才不会闲着没事。有时候我会念祷文。有些祷文一整天下来念了两三千次,同样的祷文。”

这时我们并排坐着。

我说:“你得抛弃那种天赋。”

“我会的,我有信心,我了解自己,我会那样做。我在这里得不到平静,我想离开这城市,搬到遥远的地方,但医生不准许。我必须待在离医生几公里内的地方。”

他指着摆在对面墙壁前、就在玻璃门吊柜下方的一把椅子。

“如果我坐在那边,而你坐在我面前,我可以看你的面相,把详情都说出来。但事后我会头痛,两三天都不舒服。”

上回我在这小公寓里的时候,别人却说他们跟他在一起会得到平静。有一位提到心思净空的状态,还说到某次停电时跟蜜糖在黑暗中一起待了四小时,前后两人几乎没说半句话。

蜜糖有点不耐烦地说:“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平静,而是想听我扯扯他们的事。我说出他们的麻烦,告诉他们如何解决,他们听了很受用。他们说自己是来求平静的,其实他们要的是指引。”

我想起那位耐心坐在椅子上的地主——蜜糖口中所称的那位“有钱人”,我也想起那位拥有优雅的婆罗门面貌、额头刚点上圣痣的年轻公司主管——他向前倾身坐着,双脚缩在椅子下面,两手掌心贴着椅子边缘。

蜜糖说:“但是我什么都不说,他们就坐在这里,聊聊政治跟别的话题,好一阵后才离开。

“R先生知道我的处境,他自己也有苦恼。他已经是八十六岁的老人了。他的预测很准,说得出你在伦敦的房子,你怎么打理家务。你跟他坐在这里,他就当着你的面告诉你这一切。”

我问他:“一九六二年时,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那年,某天下午,我们在行程结束、帐篷搭好的向晚时刻相遇,地点离一条山涧不远。虽然时值八月,温度仍然急速下降,山色已呈灰褐。他穿着套头粗毛衣,四周一片薄暮微光。当下我们就谈了起来。

蜜糖说:“在我的前世,我们两人曾经相遇过。你可能是我的兄弟、朋友或父亲。在喜马拉雅山上,我有某种感觉。我不会忘记你的名字,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