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62/66页)
他记得中学二年级时发生的一件事。村里的小孩没有种姓偏见,他们会在一起玩。有一天,他跟几个属于上层种姓的男孩到一个池塘游泳。守卫发现了他,向他丢石头。他污染了池水。他被追赶,被丢石头。他流着血跑回自己的聚落躲起来。他母亲遭到责骂,后来还打了他一顿,怪他污染池水引起事端。
他认为自己出生于一九四○年,但无法确定。甚至在学校上课时——这应当是一九五一年或一九五二年——属于不可触碰者的男孩也必须坐在教室外。他们不得触碰任何水源,他们只能用双手承接别人倒给他们的水。老师不能触碰属于不可触碰者的孩子,当老师要处罚来自那些种姓的孩子时,他只能拿东西砸。
他家属于马哈尔种姓。那是一个大家族:三位兄弟的妻儿加起来有二十五人左右,全部住在一套房子里。南德欧的父亲不住在那里,他留下家眷,自己移居到孟买去了。这家族有田产,他们从事耕作,也经由执行其种姓的传统义务而得到收入。
南德欧谈着他家乡马哈尔种姓的传统义务时,有一个我曾在这屋子里见过的男人来到后面这个小房间。他也是那些沉默、主人未介绍或提及、在屋里似乎可以来去自如的人之一。现在这位瘦小黝黑、蓄了浓髭、穿橘黄色长上衣的男人站在南德欧的椅子旁边,一面细心听南德欧谈马哈尔的义务,一面摇头大表赞同。
税务单位要传唤人时,马哈尔必须执行此工作。这是一项为政府所尽的公职,在旧时,马哈尔可能会为此在各种天气中长途跋涉。其他义务则是比较传统的规定。村中有人死亡时,马哈尔要负责通知死者的所有亲戚。尸体的处理也落在马哈尔身上。至于做这些工作的报偿,则是马哈尔每年三次从种姓较高的村民那边拿到一些谷物。
南德欧家那位朋友严肃地左右摇头,他的视线落在头顶和地板中间,那样子让人觉得他是一边听着南德欧的话,一边回忆着昔日情景。
他附和着说:“每年三次。”
马哈尔还可以提出另一项要求。听起来,这像是他们每天做的例行公事。南德欧就此谈了不少,那位朋友则听着,望着地板摇头。
南德欧说,马哈尔可以每天到上层种姓的人家去要面包。假如一个村庄中有十户马哈尔,他们就按户平分那些上层种姓的人家,每一户马哈尔可以到某几家去要面包。做这事的马哈尔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头上顶着一个编织或金属的篮子。他来到上层种姓人家时,先向主人行礼致敬,然后再要求面包。他会要求两次。如果这时还拿不到,马哈尔则有权利要求主人无论如何都得给他面包。马哈尔每天早上都做这事。上层人家会拿出面包,他们让面包掉入篮中,不去碰篮子。
“不去碰。”那位朋友说。
这是一九五五年以前种姓制度还根深蒂固时的情况,之后,它就开始溃散。马哈尔工作的报偿不一定是谷物及某些权利,而是现金。有时候,他们甚至得不到任何东西。因此,虽然他们在村中的义务依旧不变,他们过去拥有的权利却开始缩减。当时安贝卡很有影响力,马哈尔及其他不可触碰者的成员开始提出政治要求。
在那片地区的不可触碰者之中,只有马哈尔有权拥有土地,这就是为什么南德欧一家有田产,得以通过耕作得到一些收入。马哈尔获得这项土地拥有权是由于一个有趣的原因。
以前,比德尔有一位大公要把女儿送到某个地方。自古以来,抬轿就是马哈尔的工作,因此大公便命令当地的马哈尔把女儿送往她要去的地方。这些马哈尔知道此项任务非同小可,为了避免意外或误解,他们在出发前把自己阉割了。大公的敌人却开始散播谣言,说他女儿被马哈尔非礼了。大公把他们召来盘问。他们露出下体,告诉大公,在送公主上路之前他们就把自己阉割了。大公非常高兴,便把土地赐给了马哈尔。这就是当地的不可触碰者中只有马哈尔拥有土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