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60/66页)
查鲁和我准备告辞。这时,屋内许多细节的含意变得更明显:玛丽卡父母的相片,南德欧的彩色小照,客厅里的红旗(是玛丽卡的儿子做的),南德欧母亲那黝黑、状似阴影的无声的身形——许多年前她曾经精神崩溃(而不久后即将过世),俄罗斯文化中心颁给南德欧的加框的证书,安贝卡博士那张犹如圣像的相片,南德欧正在筹划的那场妓女集会的海报。一面墙上,在那张白人婴儿的大型相片(玛丽卡说她不知为何就是喜欢那相片)上方,有一幅她儿子所画的加框的图画:褐色的岩块、黑色的砾石、红色的太阳和黑色的鸟。用褐色蜡笔上下涂抹所画出的岩块显得饱满坚硬。我从这些笔画中看出极为精巧的手法,早先还以为这是一幅当代中国绘画的复制品。
南德欧筹划的戈尔匹塔妓女集会将在星期二举行。星期天,有一份报纸报道,我将是那场集会的“主要来宾”。翌日,其他报纸也跟着刊出同样新闻。虽然我在孟买认识的人开始打电话给我,有的表示忧虑,有的觉得有趣,我自己倒不认为那条新闻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想,那种误解或夸张不会被放在心上。
从南德欧一副忙碌的样子以及达利特黑豹党郑重其事的黑白海报看来,我心想这次集会将是一场大规模活动。但当查鲁和我抵达现场时,却几乎看不到什么。几条巷道上横挂着达利特黑豹党的标语布条,四处有许多警察和警车,但似乎没有不寻常的骚动。
我们来得早,便有时间感受一下红灯区的气氛。我们在窄巷里绕了一遭:灯光,招牌,摊位,坐在屋外巷旁阴影中的人,其中有的坐在绳编床上;一堆堆湿淋淋的垃圾,排水沟的臭味;妓女和她们的“夫人”,放高利贷的和寻花问柳的——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图景,性、纯真和堕落混杂在一起,其颠覆性如同南德欧那些从红灯区得到灵感的诗作一样。
这地方的夜生活正在展开。南德欧筹划的达利特黑豹党集会——目的是要对这里可见的状况提出抗议——即将登场,却没有引起什么骚动。集会地点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巷中很阴暗,没有车辆往来,却在到处进行着种种活动,只在两旁的摊位和绳编床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巷底有一个铺了白布的讲台,坐在台上的乐师在明亮的灯光中演奏着乡村乐曲。
似乎没有人来参加集会。但是当查鲁和我靠近时,带着照相机的人以及查鲁认出是报社记者的男男女女,就从暗处走了出来。查鲁和我这下可明白了,对报社而言,我们是那晚的采访焦点。
我想我们应该离开。查鲁和我转身走回巷子另一头,报社的人在后面跟着。我们走到尽头,靠近一条比较明亮的大路时,查鲁说我们不应该那样离开。那会得罪这些为了此事而牺牲一个晚上的新闻记者,他们回去之后可能会写出不友善的稿件。他觉得最好由他出面应付新闻记者——他认识他们,有些还是他的朋友——向他们解释情况。
他把我带到一个香烟摊子旁,要我站在那边等他。他往回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和人群里。摄影记者却没走开。他们在离我几英尺外,眼睛盯着我不放(怕我跑掉)。暗巷尽头远处明亮的白色台子上,乐手演奏着摇摆的乡村曲调。突然之间,一位摄影记者拍了一张照片,镁光灯一闪之后,摄影记者全行动起来,快门咔嚓作响,闪光此起彼落,我身边仿佛尽是发射不上天的烟火。
最后他带来了消息。南德欧已经抵达,而且——这可不寻常——玛丽卡还跟着他。这下我必须回去陪他们一阵,查鲁说;要不然,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不够意思。查鲁说,纵使我没有察觉也无法明白其中道理,巷子里这些人的种姓敌意已经逐渐升高,而我们的来去他们都看在眼里。只要有一点小差错,就会星火燎原。查鲁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让我必须去跟南德欧和玛丽卡在一起。玛丽卡为我花了那么多时间之后,还进一步特地用马拉塔语写了一封长信给我,她要查鲁把信转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