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57/66页)
停留罗那瓦拉的第四或第五天,南德欧出现了。有一天深夜,他跟另一位达利特运动分子来到小城。玛丽卡先前已经见过南德欧,就在家里——我们目前所在的房子——见过他。南德欧会到这房子来躲藏。那是一九七四年,当时达利特运动正处于巅峰,孟买的沃尔里区常有暴动。
“他对我从来不怎么留意。这有点出乎我意料,因为这一带的男孩都觉得我有吸引力。但他就是从未注意过我。我读了他的诗,发现他有左派倾向。我把自己的诗拿给他看。
“那一回,他到罗那瓦拉来了。那时候,罗那瓦拉有浓厚的诗意,一种季风将临的气氛。看起来即将下雨,却从未下雨。我们之间有不少共同点:他喜欢雨,我也喜欢雨;他爱好诗,我也爱好诗。我们对文学的看法大致一样,就是到了今天,在文学方面我们仍然有许多共同点。那时候,我正处于那种会爱得一往情深的年纪。”
她笑了。我告诉她说,我觉得罗那瓦拉那段时日在她心里还有浪漫的余味,她听后又笑了起来,举起戴着细镯子的细手臂拍拍手。
“他还会谈到政治,说警察如何骚扰他、殴打他,我听了觉得很可怕。我想跟他亲近,但那不是性的渴望,我只是同情他,想把手放在他头上。”
“你对他的种姓不在意?”
“我没有种姓偏见。那时我不知道他的种姓,也不认为有知道的必要。”
或许这是她那位共产党员和民谣歌手父亲教育的结果。但是,南德欧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跟种姓有关,他是种姓领袖,种姓依然与他相连。那天下午,在那间玛丽卡细心装潢的客厅或大厅里,有一位黑瘦、穿深色衣服的妇女在席子上睡觉。我这才从玛丽卡处得知,那女人就是南德欧的母亲。
“她七十岁。由于南德欧的政治活动和事业生涯上的起伏升落,她曾经精神崩溃。南德欧是她的独子。在七十年代运动达到高潮的那段日子里,她时时担心南德欧会被人打死。她只要打开电视,就害怕会听到这条新闻。那苦恼一直压迫着她,终于导致了崩溃。”
然而——回到早先的话题——确实,在十六岁的时候,玛丽卡不在意南德欧的种姓。
“在罗那瓦拉差不多每个人都知道我们走得很近,我们在一起大约十五天。我姐夫安尼尔会拿这个开玩笑。他有一天问我是否喜欢南德欧,他说我们很相配。那天晚上吃过饭之后,我们几个住在同一间平房的——这时还没开始下雨,但已有凉意:罗那瓦拉气候本来就凉爽——我把他叫到里面房间,避开坐在外头的那些人。我问他:‘你怎么看我?’他说:‘要我说出来吗?’”
她把双手抬高,那八九个细丝银镯子顺着她的细手臂往下滑。
“在这之后,我姐夫去找他谈,问了一些关于他的背景和想法的问题。南德欧不喜欢这样被问。我姐夫告诉他,说我是来罗那瓦拉做功课的。‘你来了之后,她就没读半个字。她还停在第一百五十三页’。”
“什么书?”
“历史方面的。于是我姐夫对南德欧说,‘你最好离开’。第二天南德欧就走了。”
她姐夫没鼓励南德欧吗?鼓励了,玛丽卡说,当她姐夫向南德欧问到他的意图时,并无不悦或责难之意,他只不过是照章行事罢了。南德欧可一点都不喜欢这样被质问,因此她姐夫请他离开。
“就在南德欧离开罗那瓦拉之前,我们以身相许。他叫我‘同志’,向我行‘红色敬礼’——共产党的行礼方式。这让我非常兴奋。离开前他录下我的一些东西——一首我早晚唱个不停的歌。后来我听说,他会把那卷录音带放给孟买的朋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