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39/66页)
小客厅内有六七个人。他们是年近三十的年轻人。除了那位此刻开始谈话的头目之外,他们的面貌跟大家心目中的大学教师或银行职员没什么两样。我们进屋时,这些人之中有许多站立着,他们继续站着。
那位头目独自坐在一张填塞得太满的鼓鼓囊囊的沙发里。他像一个施恩的王子,要我坐在他旁边。他肤色黝黑,嘴部线条优美,下唇厚实、有弧度,眼睛大而明亮,眼睑轮廓清楚,这些正是某些拉其普特㉕宫廷艺术家所着重刻画的面部特色。
我却不知道该跟他谈什么。原先我以为只会见到一个人,没想到整个房间都是人。阳光突然消失,变成天花板上灯泡的幽光,我必须用力瞪视才能看清,这让我感到不适,也就更加乱了方寸。
无论访谈的内容为何,我总是希望按部就班慢慢来,小心地触及犯罪和帮派的问题,一点一滴搜集我的资料。但是,从头目的话可以清楚听出,他想单刀直入。他想马上谈正在进行的帮派火并,以及他所属帮派和他那一票弟兄的地盘。问题是,我对孟买的帮派所知甚少。我对重要人物、敌对势力和出名的战斗一无所知。因此,头目这开门见山的一番话实在是对牛弹琴。
他似乎终于看出了我的问题。他应该觉得失望,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他换个方式,开始告诉我一些基本的东西——他认为我要写的应该只是简介式的报道。他说,他知道早晚会死在警察枪下,我觉得他希望我在报道中引述这句话。然后,犹如向一名新手记者透露他认为这种记者所需要的耸动新闻材料,他告诉我他这票人所干的坏事。
他们搞一点收保护费的营生;干这种事时,他们的“同伙”是摊贩。他们也当开赌局。最近,他们开拓了新领域:他们为某个政党干了一桩绑票案,在学生联合会选举时绑架了另一政党的学生领袖。他们有一项收入不错、规模越来越大的行业:劝告人们出让享有租金管制的地契,把土地或建筑物腾出来作再开发之用。他们也干了几票“饼干”窃案——“饼干”是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黄金,人们常常把不当收入换成这种小金块。干这种窃案还真有意思,因为失主不会去报案。偷饼干并不难,你需要的只是情报,而你可以从警方处得到很好的情报。在他们年轻一点、孟买的人们还不像今天这么有钱的时候,他们曾经做过电影黄牛票生意。做这种生意可真不赖:卖座电影上映时,你把所有的票都买下来,然后再由黄牛高价出售。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不值得去做。有一件事他们是不干的,那就是受雇杀人;他们不能无缘无故杀人。
他以透露秘密的模样告诉我这些。他在填塞得过满的沙发上倾身靠近我,压低声音谈着。他像个介绍业务项目的生意人般谈着他的规划。他不太移动,也没有做什么手势;他的声调平稳;只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精力和狡黠。
房间里的其他人并没有静下来。他们时不时走来走去,从加装铁条的窗子望向外面。路灯的光现在就照在窗外的树上。有人吹了两三声口哨。接着——这是印度人的礼貌——一个人走进来,带了几瓶招待客人的冰可乐。
我看着这位头目黝黑端正的面孔,对他越发感到困惑。当然,他是在装腔作势:他那沉着的神态,他那平静地透露秘密的模样,他那毫无手势的言谈,这些都是故意装出来的。虽然有时候他的话听起来有点幽默,那可不是他的用意;他的话没有拐弯抹角;他所信赖的是权力和拳头。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开始让我觉得不对劲。他一直站着,保持警戒,有时往窗外瞧瞧。他有一只手包了纱布。原先,我在他脸上看到教养和印度人的谦恭,后来,他的面容似乎变得空洞,令我难以意会。他或是婆罗门,或属于只低了一点的种姓。他走入了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