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19/66页)

安瓦说:“我们凌晨三点左右回到这里。我们之中有些人被石头砸得流血。人们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可得告诉你,那一夜是拜拉特夜⑯,穆斯林是彻夜不睡的。

“到了隔天我就忘了那件事。不过,当我跟一个朋友前往附近的一间房子时,却看到里面全是武器。那是某个老大安排的,他的手下搞来这一大堆家伙,准备报复。没多久,这地带就开火了。整天都有不得外出的禁令。后来,五人以上的集会不得举行。在聚落本地”——就是他所住的地方——“警察也渗透进来,检查谁拥有武器。”

“警察的出现是否让大家平静下来了?”

“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对警察没有信心。在这里,你不能公开杀牛——你得到规定的屠宰场去杀。不过,送给警察一点红包就可以了。在必须杀羊献祭的宰牲节期间,大多数穆斯林会把羊带到屠宰场去杀,但这里有一些坏蛋却执意要在大家面前杀羊。这是向警察挑战的行为,为了显示男子气概。警察来了,那些坏蛋说:‘你们要插手干涉,就别想活着回去。’”

他已经偏离了一九八四年暴动的主题,转回恶棍的话题。

我问:“跟警察的这些争吵让你兴奋?”

他以几分严肃的口气说:“是令人兴奋,我看了喜欢。因为警察歧视穆斯林,那种事才会发生。穆斯林也瞧不起警察。”

“这样你来我往有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说:“穆斯林当中没有几个懂道理的。”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说出他想用来表达“懂道理”这意思的乌尔都语字眼“samajdar”。“这边没几个受过教育的穆斯林,受过教育的人绝不会介入那种争吵。”他对好斗者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改变。

“那事态就这样持续下去?”

他以那种既忧愁又认命的奇特口气说:“我看不到解决的办法。会是没完没了的。”

“那一次暴动是怎么结束的?”

“甘地夫人来了,要大家想办法解决问题。事情是解决了,但随后又再次爆发了。”

我想到窄巷、低矮的铁丝网住宅,还有房子里脆弱石棉瓦屋顶下的睡觉用夹层。“暴动期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大家还睡得着吗?”

“一有暴动,你就不知道睡觉是怎么回事了,你根本睡不着。如果跟你信奉同一宗教的人受到攻击,而你却袖手旁观,那可是犯了大罪。”

“你不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设法搬去别的地方?”

“我不能那样做。”我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我在这里有许多亲人,穆斯林必须尽亲属之间的义务。”亲属、信仰、社群:这些构成一个整体。

“你对弟弟或刚要踏入社会的人有什么建议?”

他的建议无关乎离开或逃脱。他想到的是更属于当下的事,是关于在这里生存下去的问题。“我会告诉他,说除非他面对的人犯了错误,否则别轻言报复反击。”

“犯了错误?”

“譬如说,有人诋毁你。”

里里外外的诋毁、争吵、打斗:他生活的世界就是这些,他的体力也很难应付这些。

我提起我看见的标语:伊斯兰解放人类。

他说:“我完全同意。”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伊斯兰教的?”在他所住的这个地方,他哪来的时间、隐私和安静?

“从父母那边认识的,我也读过《古兰经》。”

“孟买有那么多人自认为知道怎么解放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