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买剧场(第14/66页)
我问尼基尔事实是否如此。他说是的。“那两个阵营,达利特和穆斯林,都没有归属感。有人便认为可以把他们结合在一起。”
没有归属感:这是常听到的话题。巴提尔先生现在属于胜利的一方,但他的血还会沸腾。就是在当前,他还觉得他所属的群体会沉沦,别的群体正等着来践踏他们。仿佛在这些拥挤的小空间里,没人真正有归属感。每个人都觉得另一个人、另一个群体在一旁笑着,每个人都活在被围困的感觉中。
这时候应该随巴提尔先生前往湿婆军的办公室了。我们向他母亲告别。她仍然坐在地板上,只抬起头,双眼消失在厚镜片的同心圆下方,随后又双掌合十。我们一行跟着几个前来听巴提尔先生谈话的人离开粉红色的房间,穿过脱在门口的拖鞋和皮鞋走进前廊。
我们先到前廊尽头观看屋后的景象:倚着后墙搭建的小砖屋,隔壁被弃置的结构——上头有生锈的钢筋从混凝土中露出。跟着我们的一个男人用英语说:“没有许可。”这么说来,尽管四处看来杂乱无章,还是有什么市政规章在运作着。
我们走下陡峭的楼梯,进入两栋房屋中间的通道,然后转到阳光照射下的柏油巷里。往右边走不远便是湿婆军的地方支部,巴提尔先生坐镇之处。就结构而言,这只是一个混凝土箱子,单间小屋,但外部的装饰让它看起来像一座碉堡,屋顶上有形式化、非常简单的枪眼,混凝土墙漆成灰色石块和白色砌缝的模样。在巷子里的灰尘、垃圾、破败建筑的衬托之下,它显得相当突出。它看起来像舞台布景,或是游乐场内的什么设施。但它令人想起马拉塔人的战士传统。那传统不是虚假的,湿婆军在当前的势力和组织也不是虚假的。
之前我们进入巴提尔先生的客厅时,并没有人要我们脱鞋。现在,从巷子走进湿婆军办公室之前,我们就得先脱掉鞋:这里虽然比他的客厅灰尘多,却是巴提尔先生真正的圣殿。房内的墙壁漆了蓝色,地板用石板铺成——马哈拉施特拉人在建筑上很擅长使用石材。
靠内墙有一张办公桌,以及一把像王座的高背椅。我们一进屋,巴提尔先生立刻坐到高背椅上,仿佛那是这个地方的礼仪的一部分。桌前有九把铁质折叠椅,这些是供访客使用的,漆成跟墙一样的蓝色。在巴提尔先生椅子上方的后墙上挂了一幅老虎图:老虎是湿婆军的标志。那面墙上仅有的另一幅图是湿婆军领袖的相片。桌上摆了一座青铜色的湿婆吉半身雕像。桌子再过去的角落里,一个没有跟墙壁摆齐的基座上另有一座类似的半身雕像。这两座雕像是用石膏做的,额头都刚抹上檀香油膏——那是神圣的标记。门口附近有一个深绿色铁质高档案柜,照明使用日光灯。一面墙上所挂的布谷鸟自鸣钟——令人想起巴提尔先生的客厅——是这小室里唯一的装饰品。
这间湿婆军办公室就是湿婆军的碉堡,塔纳一地就有四十座像这样的碉堡。就某方面来说,这只是摆摆拳头、做个架势而已;在另一方面,它却又是如假包换的。这片地区时常发生群体斗殴。有些发生于湿婆军和达利特——特别是自称黑豹党的达利特——之间,也有些发生于湿婆军和某些国大党团体之间。这些斗殴可不是儿戏,有时还会出人命。他们使用的武器是刀剑和强酸。湿婆军也会为了不让支持者受到罪犯和恶棍侵害而出战。湿婆军的一些支持者像我们从火车站走来时所见到的那类摊贩,不时会有人向他们索取保护费。
当我们在办公室里交谈,巴提尔先生往后靠在他的高背椅里,尼基尔和我则在我们的蓝色铁椅(边缘的蓝漆已被磨掉,露出铁锈)里向前倾的时候,巷子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几乎像有什么小事故即将发生。后来,我们看到数名年轻男子从门外的阳光中走过。他们被铐上手铐,一条看似崭新的绳索绑住每个人的上臂把他们连在一起。被绳子绑住的男子分成两列,他们被一队穿卡其制服的警察驱使或引导着前进。警察没有叫嚣,不慌不忙,也没有动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