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是难以置信……”(第9/15页)

“那么,你的老婆呢?”来自原始森林的姑娘愤恨地笑着问,“你的巴尔巴拉怎样?”

“喔,她……”亨德里克既苦闷又鄙视地说,随即把脸转到了暗处。

巴尔巴拉日益疏远柏林,枢密院顾问几乎不在首都露面。以往,每到冬天,他总要来几次,做做报告,参加一些重要的社交活动。枢密院顾问说:“我不再喜欢去柏林了。唉,柏林使我开始害怕了。因为那里将要发生令我毛骨悚然的事件,最可怕的是我与之打交道的那些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存在。世人瞎了眼,他们寻欢作乐,争吵,斤斤计较,而就在这时,天空乌云密布,可世人却见不到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不,我已经不愿意留在柏林。也许我不会再来了……”

他还是来了一次,但不是来参加社交活动或到大学讲课的,而是就文化政策、政治和德国现状做一次长长的报告,演讲的题目是《暴行近在咫尺》,枢密院顾问在报告中再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资产阶级知识界,警惕即将来临的风暴,这场风暴无耻地打着“觉醒”和“民族革命”的招牌,实质上意味着黑暗和倒退。这位长者讲了一个半小时,听众大声喧哗,有的鼓掌,有的喝倒彩。

这位资产阶级学者,曾访问过苏联,因而招致右翼的仇恨和民主党的怀疑。他利用在首都的最后一次机会,同许多有影响力的朋友,如政治家、作家和教授交谈。结果表明,彼此意见分歧很大。朋友们讽刺地问道:“枢密院顾问先生,您思想上的宽容到哪里去了?您的民主原则到哪里去了?您变得使我们几乎认不出您了。您的讲话让人觉得您更像平庸的激进政治家,不像有文化素养的人。一切有文化素养的人会认为:对纳粹党人只能采取教育的方法。要以民主为手段,千方百计去驯化这些人。不是去反对他们,而是去争取他们。我们要劝这些年轻人,支持魏玛共和国。而且,亲爱的枢密院顾问,敌人在左翼。”

枢密院顾问布鲁克纳不得不听取某些意见。有人认为,纳粹内部“毕竟仍然存在健康的立志建设的力量”;有的说,“我们老一辈人对年轻人的民主激情,不要不理解就横加反对”;有的则认为,它关系到“德意志民族的政治本能”,它“健全的理智”防止了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德国毕竟不是意大利”,等等。布鲁克纳感到沮丧和失望,他启程离开了柏林市,发誓永远不再回来。

枢密院顾问布鲁克纳尽力逃避的那个社会,却是亨德里克深信可以大展宏图的沃土。

凡是有钱的或名字经常出现在媒体上的人,一定会受到柏林沙龙的欢迎。在蒂尔加藤和格鲁内瓦尔德黑市商人的豪宅里,投机商、赛车运动员、拳击手和名演员荟萃一堂。一位大银行家为能邀请亨德里克·赫夫根光临而感到十分荣幸。当然,最好也能把多拉·马丁请到家里来做客,哪怕她待上十分钟也好,但是她谢绝了。

在午夜前,亨德里克决不露面。他演完夜场戏,还要赶到音乐厅演唱歌曲,唱一次七分钟,报酬三百马克。他到场后,向穿着时髦的观众表示敬意。观众们却对他哼起了那首著名歌曲中的副歌:

这么难以置信,

如此疯狂至极,

难道我已全然堕落?

上帝啊,这到底是为何?

亨德里克含笑致意,穿过人群,后面跟着两个忠实的侍从——卡茨先生和伯恩哈德小姐。在观众中有故作风雅的犹太财阀,有思想激进而不学无术的文人和运动员。这些运动员从来不读书,因而受到文人们的推崇。“他看上去不是像勋爵吗?”跟在他身后的一个首饰丰盈的太太窃窃私语,“他的嘴多么性感!他的眼睛多么冷峻!他的晚礼服是用上等呢料做的,价值一千二百马克。”在沙龙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声音在说:“亨德里克是多拉·马丁的情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