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是难以置信……”(第10/15页)

“不,他同伯恩哈德小姐睡过!”深知内情的人说。

“那他的妻子呢?”一个涉足柏林社交界不久,稚气天真的年轻人问道。回答他的是轻蔑的笑声。年迈的枢密院顾问,在政治上遭到反对和无端攻击以后,他的家庭不再受人尊敬。大家一致认为:对于搞不清的问题,学者不应该囫囵吞枣。此外,人们认为逆潮流而行是愚蠢的。一个现代人,对纳粹争取祖国前途的运动,应该有所理解,这个运动包含许多积极的因素,至于前进道路上的小小缺点,例如反犹太主义,迟早会改正过来的。

文人们认为:“自由主义已经过时,不会再有前途,这点我们不必再讨论了。”拳击手和银行家对此不持异议。

“赫夫根先生,您能在百忙中抽出一小时来看看我们,这多么令人激动啊!”女主人对她迷人的来客献殷勤,同时把一小碟鱼子酱递给他,“我知道,您是个大忙人啊!请允许我给您介绍两位最最热烈崇拜您的人。这是米勒·安德烈埃先生,他在社会新闻栏目经常发表令人着迷的文章,这点您准知道。那位是我的朋友,法国著名作家皮埃尔·拉律。”

米勒·安德烈埃先生是位灰发的潇洒男子,红润的脸上向外鼓着一对碧蓝的眼睛。他那妩媚的太太出身于贵族家庭,众所周知,他是靠太太的上层关系生活的。利用这种关系,他收集柏林社交界的种种传闻,发表在他在杂志上创办的小栏目上。在这声名狼藉的刊物上,米勒·安德烈埃先生每周在“您晓得吗?”专栏里,发表闲聊文章。杂志之所以受欢迎,应要归功于这些妙趣横生的文章。例如有的文章写道:资本家甲的太太同抒情男高音乙去比亚里茨旅行;伯爵夫人丙,每天下午要到阿德隆饭店喝茶跳舞,她爱跳舞,不是因为那里的乐队水平高,而是同一个男妓去幽会,等等。米勒·安德烈埃先生善于用这类桃色新闻吸引和诱惑读者。他的奢侈生活,不是靠发表这类文章来维持,而是靠不发表这类“闲聊”文章捞到的大笔的钱来维持的。例如,有的太太们给米勒·安德烈埃汇寄巨款,请求他不要在专栏里提她们的名字。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否认,米勒·安德烈埃先生是个卑鄙的讹诈者。可是,没有人对此大惊小怪。

亨德里克的另一个热烈崇拜者是皮埃尔·拉律。他长得又矮又小,他对亨德里克伸出一只小白手,用任性的女高音说道:“幸会,幸会,亲爱的赫夫根先生!请问您的地址在哪儿。”他熟练地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我希望您下次到埃斯帕拉那达饭店的舍下就餐。”他低声说,语音如萧萧的长笛声。拉律先生有一张如老处女般尖尖的脸,脸上布满细纹,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双既锐利又咄咄逼人的眼睛里恍恍惚惚地闪出非常好奇的目光;他生命的真正动力和唯一内容,是用这双闪光的眼睛去追逐人们的姓名、地址,等等。拉律先生一天不结识一个新朋友,他就会悲惨地死去。然而,只要他待在柏林,不时地抬出知名人物以提高其身价,就会避免这种境遇。外国人在柏林沙龙里,特别受欢迎。一个德语讲得蹩脚的客人,犹如拳击手、公爵夫人和电影明星一样,给上层社会带来了体面,何况这位客人还是个洋阔佬,他为埃斯帕拉那达旅馆筹办风味别致的宴会时,荣幸地见过好几位国王,甚至认识威尔士亲王。对拉律先生来说,任何大门都是开着的,德高望重的德国总统也接见过他。他一方面同波茨坦最高级别、最反动的家族有来往;另一方面,又与左翼激进的年轻人有联系。他想把这批年轻人作为“我年轻的共产党同志”,带到银行经理的府上。

皮埃尔·拉律记下了亨德里克的电话号码以后,说:“昨天,我在冬季花园欣赏了您的表演。”他风趣地重复那人人会唱的叠句,“真是难以置信……”接着他又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像秋风吹动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哈,哈,哈!”拉律先生大声地笑着,惨白的瘦骨嶙峋的双手,在胸前搓来搓去。尽管室内温暖如春,但他仍把脸深深地缩进了黑色的羊毛围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