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丈夫(第9/15页)

报告结束时,全场鼓掌。大家对亨德里克诚笃的艺术政治意志表示信服。翌日,各报的详细评论也证实了这点。

亨德里克早已盼望着来自媒体的这类赞美的评论。“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可以行动了。”他蛮有把握地说,和乌尔里希斯交换了一下默契的目光。革命戏第一场排练定下来了。目前开排的当然不会是去年挑选的那个内容激进的剧本。出于策略上的考虑,亨德里克最后选定了一个战争悲剧。这是三幕剧,描写德国某大城市一九一七年的贫困生活。社会主义思想并不明显。相反,总的倾向是和平主义。巴尔巴拉为该剧设计了布景:后院内一间阴暗的屋子,一条灰蒙蒙的小巷,小巷内,人们在排队购买面包。乌尔里希斯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分别扮演男女主角。

导演亨德里克在第一次排练时劲头十足,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扮演受尽苦难的母亲,在第三幕末尾需要大声疾呼控诉,亨德里克用压抑而朴素的感情朗诵了这段台词,乌尔里希斯听了感动得偷偷抹眼泪,甚至连巴尔巴拉也深受感动。但到了第二次排练时,亨德里克神经亢奋,声音嘶哑。第三次排练时,他是跛足前来参加的。他诉苦说,右膝突然僵硬得动弹不得。第四次排练时,他脸色灰白,凶恶得使大家害怕。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原因就是:他情绪恶劣。他骂赫尔茨费尔德夫人是“蠢驴”,威胁要永远开除幕后提词的埃福伊。

“您在破坏我们的事业,”他呵斥她,“也许您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米克拉斯先生的同党给了您任务!但是我们将阻止你们的阴谋得逞。我向您,向您的那位米克拉斯先生,向道貌岸然的克努尔先生,向你们这帮狐群狗党提出警告!”埃福伊痛苦地哭泣,一再申诉自己纯属无辜,但无济于事。

这次排练给在场的各位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排练结束后,亨德里克得了黄疸病,卧床不起,有两周不能到剧院上班。乌尔里希斯、博内蒂和米克拉斯分担了他的角色。他病愈后重新露面时,还一直萎靡不振。他那宝石般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淡黄色。于是,革命剧院开张一事被无限期推迟。医生明确表示亨德里克先生除做日常必要的工作以外,不得参加任何其他活动。

在艺术剧院里,至少有一个人对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由衷地幸灾乐祸:米克拉斯。他笑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胜利了。他在汉艺餐厅大声说,他早知道所谓革命剧院的全部把戏就是个精心策划的大骗局。连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谴责的目光,也不能阻止他反复说这句话。革命剧院的失败给他带来莫大的快乐,他那桀骜不驯的脸高兴得都发亮了。他整天乐呵呵的,吹口哨,哼歌曲,面颊上的黑洞也消失了,他也不咳嗽了,还邀请埃福伊去喝杜松子酒,这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那个善良的女人说:“孩子,孩子,你今天真是喜出望外啊!”

当然这件事只能暂时激起米克拉斯的喜悦情绪,而这种情绪却不能使他持久亢奋。到了第二天,他脸色又阴沉沉的,整个人闷闷不乐起来。颧骨下部的两个黑坑又出现了,一声声咳嗽叫人听得揪心。巴尔巴拉在观察他,心想,这人是多么仇恨我们啊!她对这个桀骜的小伙子那种忧郁的美不无好感。蓬松的头发显得非常任性,覆盖在明亮的额头上,执拗的眼睛四周有黑黑的眼圈,突出的嘴唇透着病态的红色。这些对巴尔巴拉来说,比美男子博内蒂献媚时的一副倦容更有魅力。在小伙子米克拉斯瘦削、有弹性的身体上——这是受过训练的、柔韧的、雄心勃勃的躯体——有某种气质感动了巴尔巴拉。因此,她时不时地想要和这个年轻人谈谈。最初,米克拉斯见到这个自己憎恨的上级亨德里克的太太,阴沉着脸,表现出极端的不信任,所以拒绝了对方的主动示好。不过巴尔巴拉还是渐渐把他争取了过来,最后使他变得对自己友好而信任。有时她请米克拉斯到汉艺餐厅喝杯啤酒,吃点三明治。这些,米克拉斯觉得是巴尔巴拉赏识他的表现,令他受宠若惊。尤其当巴尔巴拉在同亨德里克怄气以后,同这个心怀不满的青年聊聊天,倒是件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