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是多余的,没回家的人们终归要回家(第4/6页)

瘦子又重新走向那帮乡下人,因为他发现,他们当中两个穿得很单薄的男孩提起行李很想上车,但被那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姑娘制止住了。只要扳倒那个四肢肥大的姑娘,问题就解决了,瘦子充满了自信。

“啊走?冷得一逼吊糟,还不走?知道你们第一次来,没的关系,谁也不会宰你们的,跟公交一个钱,正儿八经的,一人一块,相信我,肯定不会把你们拉到半路丢下的,我们还要做生意,啊是?好吧,来来来,快上快上!”

但是那个坚贞的姑娘别着头似听非听,死活不理他。瘦子只好来鼓动其他人,可还没等他开口,孩子们就开始警觉地朝后面躲,这群小鸡根本不敢正视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老鹰,他们被吓坏了。我在车里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

车后面那个穿风衣的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叫嚷开来:“到底是谁干的好事,我要剁了他,我非剁了他不可!……”因为他的哭声并没有停止,所以他是边哭边说的,那样子好像连鼻涕带眼泪一起吃到了嘴里。

开始把我弄得莫名其妙,后来也没弄明白,我猜肯定是谁得罪了他,而且还不浅。就这么回事吧。他的话,起初听上去铿锵有力,让人无不产生疾恶如仇的冲动,但是经过他一遍遍地重复,就不那么有力量了。得罪他的那个人已经被他剁了十几次了。驾驶座上的那个胖子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我索性下了中巴。瘦子盯住我不放,他的眼神在警告我,你要去哪儿?我用冷漠的眼神回了他一眼,去哪里关你他妈屁事!

我决定到附近的电话亭打个电话。电话亭就在路边不远的地方,我低头不语地走过去。水泥方砖上有个烟头,半支烟的长度。也许这半支烟将给我带来些许的温暖,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叼到嘴巴上。我四下观察了一下,没有人注意我。我看了看烟的牌子,好像从没听说过。我试着抽了一口,眼泪差一点被呛出来。真是太难抽了。我不知道成都会不会给我带来这样的感受。我想给家里挂个电话,我并不是要听父母亲的意见。我的事情他们做不了主,当然他们也无法替我做主。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就要去成都了。我坚持抽着那半截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给家里去电话了,每次打过去,总是母亲在接。好像退了休的母亲专门守在电话机旁等着我打过去似的。她总是说,做父母的对你是没什么指望了,你快点成个家定下来是正事!我只好在电话这头支起耳朵听着。是啊,他们还能指望我什么呢?每次都是这样,其实我只是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可每次都是这样。能有什么办法呢?最后一次通话是两个月前,我突然打住母亲说,以后我不会给家里打电话了,你们听不到我的声音,就说明我在外面很好,平安无事!母亲一听急了,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们怎么知道你是死是活,啊?反正我是不会打了。我恶狠狠地说。好好好,母亲说,我是管不了了,我连自己的死活都顾不过来,我哪还有工夫管你,我看你跟你老子一个熊样,随你吧!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我想母亲肯定老泪纵横,无限悲伤。我坚持把那半截烟抽完,感觉脸上热乎乎的,可心里却一阵酸楚。

电话亭的西面,也就是冲着我的这面,一个白脸的年轻人靠在玻璃护板上。他并没打电话,而是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忧郁,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心事。我不得不走到他的对面去。我在翻找电话卡时,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我猛一抬头,只见那个白脸的年轻人正隔着玻璃注视着我,我们目光交织,我惊吓了一跳。在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可怜的人。每天我都要挤着公交去公司上班,然后心事重重地回到暂居的地方。有时我的心情会好一些,那是我去住处附近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里面虽然设施简陋,但我感到亲切。小时候父亲经常带着我到他单位的浴室去,我真的感觉两个浴室一模一样。下午晴朗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雾气朦胧的浴室,照到我的身上。真的,我感觉自己好像消失了一样。有一次一个热心人要帮我搓背,我一向讨厌这么做。但是对方太热情了,我只好屈就着蹲在他前面。那家伙搓背可真有一套,让我浑身舒服得很。但突然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在我后背上滑来滑去,我感觉到了,是一根勃起的阴茎。我飞一样跳出了池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至今不记得那家伙脸的样子。现在面对这样一个目光暧昧的人,我心里实在恐惧。我理解那回事,但我无法接受对我的挑战。还好,他的脸离开了,但并没有走,我看到了他的鞋子。我把抽出的电话卡又放了回去,我决定不打了。其实我刚才的想法是很愚蠢的,去不去成都跟父母亲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里还是在成都,距离他们同样遥远,同样不在他们身边。况且现在惊醒他们,无疑会加重他们对我的担心与忧虑。这时,电话铃却突然响了起来。我陡然一惊,难道母亲知道我要打过去,却又迟疑不定,她干脆就打过来了,想跟我谈谈?她是最了解她孩子的脾气了。但是那个白脸的年轻人却拿起了对面的话筒,说道:“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