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是多余的,没回家的人们终归要回家(第2/6页)

坐在司机座位上的胖一点,而坐在中间位置上的瘦一点。不知是胖一点的还是瘦一点的突然问了我一句:“啊是去孝陵卫的?”听他们的语气,至少可以听出两点:第一,他们是这辆车的主人;第二,如果我不是去孝陵卫的,只想进来取取暖,那就请快点滚下去。

我不耐烦地回答说:“是的。”车上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隔着车窗盯着外面等车的那几个人,他们正翘首以盼,都急着要回家的样子。他们呼出的白汽很快升了上去。他们身体里的那台发动机还在紧张地工作着。灯箱广告有的已经换成新的了,十分耀眼夺目。成都会是什么样子,我与灯箱广告上的美女对视着,想到了这个问题。

在酒桌上,我问老马他们成都是什么样子。

“操,成都!”老马他们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成都街上全是美女,全他妈是美女啊!”

但据我了解,老马他们谁也没去过成都。

老马他们立即反驳说:“谁去了谁都这么说,真的。”好像他们真去了一样,好像他们一踏上成都地面,成都的美女就都是他们的了一样。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坐在座位上感到越来越冷,最好来上一支烟。但是我四下里掏了掏,一根也没有。我的早就被老马他们抽光了。看看,前面的两个鸟人还在抽啊抽的,而我一根也没有。一根也没有!

这时上来了三个人。先是一个穿棉夹克的和另一个穿皮装的跳了上来,他们动作敏捷,而外面穿风衣的那个却怎么也踩不稳车门前的台阶。原来是我刚才碰见的那三个酒鬼,看来我猜得没错。穿棉夹克的和穿皮装的一人一只胳膊,左拉右扯,好不容易把穿风衣的拽上了车。

他们酒气冲冲地直奔最后排的座位,还没坐下来,就朝前面喊道:“是不是去孝陵卫的?什么时候开?”

前面那个瘦子站起来说:“就开,就开。”

但他还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于是后面又喊道:“到底是不是去孝陵卫的,啊?”

后面的酒气潮水一样漫了过来。瘦子没搭理他们,而是站到了车门口,冲着外面叫道:“孝陵卫了,孝陵卫!啊走?”

同样,站在寒风中的人们也不搭理瘦子。

从火车站开往夫子庙的公交车进站了,就停在中巴前面。瘦子停止了鬼叫,迅速冲了下去,堵住了公交的后门口。可无论瘦子怎么喊,从车上涌下来的人根本就不理他,他们很不高兴地拨开瘦子的头,然后向街道两边散开了。原先的那几个人从前门上了车。瘦子失望极了,但他很快注意到,那几个刚下车的外地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很小心地站到了原来那几个人的位置上。大包小包都紧偎着他们的裤腿,就像那是他们的孩子,生怕丢了一样。其实他们是怕自己丢了。从穿着看得出来,他们是从乡下来的。瘦子说着当地土话,虽然与他们沟通有所障碍,但他很快就弄明白了,从乡下来的这帮人刚下火车,要转车去孝陵卫,但他们一定要等公交车来,坚决不上瘦子的中巴。我点了点,足足有七个人,突然后面又冒出一个头来。他们年龄都不算大,大概第一次踏进这个城市,牢记大人们的嘱托,万事都要谨慎。看着他们,我心里也有些急了,他们也太叫谨慎了。瘦子游说不成,就像丢了钱似的,失落地回到中巴上,嘴里骂着呆逼。那几个乡下孩子完全有理由认为瘦子只是在骂他自己。

穿风衣的在座位上坐不住了,开始呕吐起来。其实他只是在那儿干号着,嘴巴徒劳地张开,但就是吐不出来。他真的喝过头了,我想这真是个不懂得节制的人啊!

瘦子说:“不要吐到车上面,要吐到下面吐去。”

穿棉夹克的和穿皮装的一边捶着风衣的后背一边回答:“啊吐,啊吐到车上又又又怎么样?”他们的舌头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