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第10/27页)

外孙以一种有点害怕的表情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朝他微笑,然后扫了一眼旁边大窗户外面的浅灰色天空。

“你从来没见过你的舅舅健二,一郎。他在你这个年纪,也跟你一样高矮,一样结实。我记得他第一次喝清酒时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一郎,我保证让你今晚尝尝酒味儿。”

一郎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妈妈那儿会有麻烦。”

“别担心你妈妈,一郎。外公对付得了她。”

一郎厌烦地摇摇头。“女人永远不懂男人喝酒的事。”他说。

“你这样的男人应该尝尝清酒了。别担心,一郎,就把你妈妈交给外公好了。我们可不能让女人牵着鼻子走,是不是?”

外孙继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大声说:

“仙子小姨会喝醉!”

我笑了。“我们等着瞧吧,一郎。”我说。

“仙子小姨会醉得一塌糊涂!”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们正在等冰激凌的时候,一郎用若有所思的语气问道:

“外公,你知道野口佑次郎吗?”

“你肯定是指野口由纪夫吧,一郎。不,我跟他不认识。”

外孙没有回答,似乎在专注地研究旁边窗玻璃上他的影像。

“今天上午,”我继续说,“我跟你妈妈在公园里谈话的时候,她似乎脑子里也想着野口先生。估计大人们昨晚吃饭的时候谈论过他,是不是?”

一郎继续望着自己的影像,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问我:

“野口先生像外公一样吗?”

“野口先生像我一样?啊,至少你妈妈就不是这么认为的。那只是我有一次对你大郎姨夫说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妈妈似乎把它看得过于认真了。我不太记得我当时在跟大郎姨夫说什么了,但外公碰巧说他跟野口先生那样的人有一两个共同点。现在你告诉我,一郎,昨晚大人们都说什么了?”

“外公,野口先生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很难说得准,一郎。我并不认识野口先生。”

“那他是个坏人吗?”

“不,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非常努力地做着他认为最有益的事情的人。可是你知道吗,一郎,战争结束后,情况变得很不一样。野口先生创作的歌曲曾经非常出名,不仅在这个城市,而且在整个日本。收音机里播,酒馆里也唱。你舅舅健二他们在行军中和作战前也唱这些歌。战后,野口先生认为他的歌——唉——是一种错误。他想起所有那些被杀害的人,所有那些跟你年龄相仿却失去了父母的小男孩,一郎,他想起了所有这些事情,认为自己的那些歌或许是个错误。他觉得他应该谢罪。向每一个离世的人谢罪。向那些失去双亲的小男孩谢罪。向那些失去像你这样的小男孩的父母谢罪。他想对所有这些人说声对不起。我认为这就是他自杀的原因。野口先生绝对不是个坏人,一郎。他有勇气承认他所犯的错误。他很勇敢,很高尚。”

一郎带着若有所思地表情注视着我。我笑了一声,说:“怎么啦,一郎?”

外孙似乎想说话,却又转过去看着他映在窗玻璃上的脸。

“你外公说自己像野口先生,其实没有任何意思,”我说,“他只是在开玩笑,仅此而已。下次你再听见你妈妈讲到野口先生,就把这话告诉她。从她今天上午说的话来看,她把事情完全理解错了。你怎么了,一郎?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吃过午饭,我们在市中心的店铺里逛了逛,看玩具,看图书。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我在樱桥街一家时髦的餐厅又请一郎吃了一客冰激凌,然后我们就前往大郎和仙子在泉町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