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第8/27页)
毛利君仍然全神贯注地端详他的木刻画。“致命的败笔,”他又说了一遍,“但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他又挪动灯笼,让一幅画隐入阴影,让另一幅画显现出来。然后他说:“这些都是从主街一家艺伎馆里看到的景象。在我年轻的时候,那是一家口碑很好的艺伎馆。我和仪三郎经常一起光顾这些地方。”过了片刻,他又说道:“这些都有致命的败笔,小野。”
“可是,先生,我认为即使眼光最敏锐的人,在这些木刻画里也挑不出错来。”
他又端详了一会儿木刻画,然后开始朝这边走回来。我觉得他花了过多的时间走过地板上的那些杂物。有几次,我听见他喃喃自语,还听见他用脚踢开一个罐子或箱子的声音。是的,有一两次我以为毛利君是在那一片狼藉中寻找什么东西——也许是他早年的其他木刻画,但最后他又坐回到那只旧木箱上,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仪三郎是个不幸的人,一辈子过得不顺心。他的才华都被毁掉了。他曾经爱过的那些人,或者早就死了,或者把他给抛弃了。即使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他的性格就是孤独的,落落寡欢的。”毛利君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可是有时候我们跟青楼女子一起饮酒作乐,仪三郎就会变得开心起来。他想听什么,那些女人就对他说什么,至少在那个晚上他对那些话是相信的。当然啦,天一亮,他这样有智慧的人就不可能继续相信这样的话。但仪三郎并不因此就看轻那些夜晚。他以前总是说,最好的东西总是在夜晚聚集,在早晨消失。人们所说的浮华世界,小野,就是仪三郎知道如何珍惜的那个世界。”
毛利君又停住了话头。像刚才一样,我只能看见他的剪影,但我感觉他在倾听院子那头寻欢作乐的声音。然后他说:“如今他年纪大了,心情不好,但在许多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今晚他是快乐的,就像他以前在那些娱乐场所一样。”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抽烟一样。然后他继续说:“画家有希望捕捉的最细微、最脆弱的美,就飘浮在天黑后的那些娱乐场所里。而在这样的夜晚,小野,那种美也会飘到我们这里。可是挂在那里的那几幅画,它们没有表现出一点那种虚幻的、转瞬即逝的特征。严重的败笔,小野。”
“可是,先生,在我看来,这些木刻画非常有力地表现了这些内容。”
“我创作那些木刻画的时候还很年轻。我怀疑,我之所以没能描绘那个浮华世界,是因为我无法让自己相信它的价值。年轻人对于快乐经常会产生犯罪感,估计我也是这样。我想,我当时认为在这样的场所虚度光阴,用自己的技巧去描绘如此短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实在是一种浪费,是一种颓废。当一个人对一个世界的美产生怀疑时,是很难欣赏它的。”
我想了想,说:“是的,先生,我承认您所说的很适用于我自己的作品。我会尽力好好去做的。”
毛利君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可是我很久以前就消除了那些怀疑,小野,”他继续说道,“年老之后,当我回顾自己的一生,看到我用毕生的精力去捕捉那个世界独特的美,我相信我会感到心满意足的。没有人能使我相信我是虚度了光阴。”
当然,毛利君的原话可能并不是这样。是的,仔细想来,这样的话倒更像是我在左右宫里喝了点酒之后,对我的那些学生说的。“作为日本新一代画家,你们对本民族的文化负有重大的责任。有你们这样的人做我的学生,我深感自豪。我自己的画作不值得多少夸赞,可是当我回顾自己的一生,想起我在事业上培养和帮助过你们在座各位,那么没有人能使我相信我是虚度了光阴。”每次我说出这样的话,聚集在周旁的那些年轻人都会提高嗓门,一个盖过一个地说我不该这样贬低我自己的作品——他们吵吵嚷嚷地告诉我,那些作品无疑将会流芳百世。可是,正如我前面说过的,许多成为我鲜明特色的话语和表达方式,实际上都是从毛利君那里继承来的,所以很可能这正是老师那天夜里的原话,当时给我留下了那么强烈的印象,并在我心里留下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