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第9/13页)
“仙子小姐,我们听说你很喜欢弹钢琴。”我记得佐藤夫人这样说。
仙子轻轻笑了一声,说:“我没有怎么练琴。”
“我年轻的时候也弹钢琴,”佐藤夫人说,“可是现在也不练琴了。我们女人的时间太少,没工夫追求这些事情,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女儿局促不安地说。
“我本人对音乐的鉴赏能力很差,”佐藤大郎插进来说,同时目光坚定地盯着仙子,“实际上,我妈妈经常骂我是音盲。所以,我对自己的品味一点信心也没有,只好去问她应该欣赏哪些作曲家。”
“胡说什么呀。”佐藤夫人说。
“你知道吗,仙子小姐,”大郎继续说,“有一次我弄到一套巴赫钢琴协奏曲的唱片,我非常喜欢,可妈妈总是批评它,骂我品味太差。我的观点当然斗不过这位母亲大人喽。结果,我现在几乎不听巴赫了。不过仙子小姐,也许你能救我一把。你喜欢巴赫吗?”
“巴赫?”一时间我女儿显得有些茫然。然后她微微一笑,说:“喜欢啊,非常喜欢。”
“啊,”佐藤一郎得意地说,“现在母亲需要重新考虑考虑了。”
“别听我儿子胡说八道,仙子小姐。我从来没有从整体上批评过巴赫的作品。可是你跟我说说,就钢琴来说,肖邦是不是更有表现力?”
“是的。”仙子说。
在那天晚上早先时候,我女儿的回答都是这么拘谨僵硬。必须承认,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在家人或亲密朋友中间,仙子说起话来口无遮拦,经常滔滔不绝,妙语连珠。可是我知道,在比较正式的场合,她常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给人的印象是一个腼腆的姑娘。相亲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正是我所担心的。因为我非常清楚——佐藤夫人的姿态似乎也证实了这点——佐藤家不是那种旧式家庭,喜欢家里的女性成员沉默寡言,贤淑稳重。我已经预料到这点,所以在准备这次相亲时,一再强调我的观点,叫仙子尽量展示她活泼、机智的特性。女儿也完全赞成这样的策略,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表现得坦率、自然,我甚至担心她会表现得过了头。此时,我注视着仙子努力用简单、顺从的语言回答佐藤家人的问题,目光几乎从不离开她的饭碗,我可以想象到她内心的痛苦。
撇开仙子的问题,饭桌上的谈话似乎倒是很轻松流畅。特别是佐藤博士,非常擅长制造轻松的气氛,如果不是时时意识到年轻的光男在凝视我,我可能就会忘记这个场合有多么重要,从而放松警惕了。我记得饭桌上佐藤博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说道:
“最近市中心的游行好像越来越多了。您知道吗,小野先生,今天下午我乘车,看见一个男人的额头上有一道很大的伤。他坐在我旁边,于是我很自然地问他要不要紧,并建议他去医院看看。结果你知道怎么着,他刚去看过医生,现在决定重新加入游行的队伍。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小野先生?”
佐藤先生的语气很随意,但一时间我产生了一个印象,似乎整个桌上的人——包括仙子——都停下筷子听我的回答。当然啦,很有可能是我过于敏感了。但我清楚地记得,我的目光扫向年轻的光男时,他正以一种不同寻常的专注凝视着我。
“有人受伤,确实令人遗憾,”我说。“大家的情绪无疑都很激动。”
“我相信您是对的,小野先生,”佐藤夫人插言道,“情绪确实很激动,但现在人们似乎做得太过分了。这么多人受伤。但我丈夫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我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