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第8/13页)
“是爸爸自己有问题。他太骄傲了,不肯为这样的事情好好做准备。”
我吃惊地抬头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太骄傲’?你想说什么呢,仙子?”
“我的终身大事不过是区区小事,如果爸爸不愿意为此小题大做,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爸爸的报纸还没有看完呢。”
“可是你在改变话题。你刚才说我‘太骄傲’,为什么不说得详细一点呢?”
“我只希望到时候爸爸表现得体面一点。”她说,然后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这样的情况经常出现,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一年她跟三宅家商量亲事时的态度,跟现在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那时候,她非常放松,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当然啦,她对三宅次郎很熟悉。我敢肯定她一直坚信他们俩会结婚,把两家之间的议事只当成是繁琐的程序。所以也难怪她后来遭受的打击那么惨重,但我觉得她没必要像那天下午那样含沙射影。不管怎么说,那小小的口角并没有帮助我们端正对这次相亲的态度,反而导致了那天晚上在春日公园饭店的情形。
许多年来,春日公园饭店一直是城里最令人愉快的西式风格饭店。可是最近,管理部门开始以一种比较粗俗的风格装饰房间——无疑是想让经常光顾这里的美国客人觉得它体现了“日本”魅力。不过,京先生预定的那个房间还是非常令人愉悦的,其特点是通过宽敞的窗户能看到春日山的西山坡,整个城市的万家灯火也尽收眼底。房间里主要是一张大大的圆桌和几把高背椅,一面墙上挂了一幅画,我认出是我战前认识的艺术家松本的作品。
大概是这种场合气氛有点紧张,我酒喝得快了一点,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有点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我对佐藤大郎——我要当成女婿来看的那个年轻人——立刻产生了好感。他不仅看上去有学问、有责任心,而且具有我在他父亲身上看到并欣赏的那种气定神闲的风度。我和仙子刚到时,佐藤大郎镇定自若、但很有礼貌地迎接了我们,使我立刻想到了多年前在同样情形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人——也就是说,当时在帝国饭店跟节子相亲的池田。当时,我考虑到佐藤大郎的温文尔雅肯定会随着时间消失,就像池田那样。当然啦,我希望佐藤大郎永远不必忍受池田的那种惨痛经历。
至于佐藤博士,他看上去依然是那么指挥若定。虽然在那个晚上之前我们并没有被正式介绍,但我和佐藤先生实际上已经认识多年,出于对彼此名望的尊敬,我们在街上遇到都会打招呼。他妻子是一位五十多岁、相貌不俗的女人,我们碰到也会问候一声,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交流了。看得出来,她和她丈夫一样,也是一个很有风度,善于处理任何尴尬局面的人。佐藤一家唯一没有给我留下好感的,是他们的小儿子光男,我估摸他大约是二十出头。
现在再来回忆那个晚上,我相信我打第一眼起就对年轻的光男产生了怀疑。但我不能肯定最初是什么引起了我的警觉——也许他使我想起了我在黑田的公寓房里遇见的年轻的恩池。总之,大家开始吃饭时,我发现自己对这些怀疑越来越确定。虽然这时候光男的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但是偶尔瞥见他看我的眼神,或者他隔着桌子把碗递给我时的神情,都使我感觉到他的敌意和谴责。
我们用餐几分钟后,我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实际上光男的态度跟他家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是他掩饰的功夫还没有那么高明。从那以后,我经常朝光男看,似乎他才能最清楚地表明佐藤一家的真实想法。可是,光男坐在桌子那头,离我有一段距离,而且坐在他旁边的京先生似乎一直在跟他长谈,因此在那个阶段我跟光男没能正经谈上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