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第27/39页)

我至今留着一张乌龟的画作——一幅自画像,是他离开竹田公司后不久画的。画面上是一个瘦瘦的、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穿着衬衫坐在一间拥挤而昏暗的屋子里,周围是画架和东倒西歪的家具,窗外的光线照亮了他的一侧脸庞。这张脸上的真诚和腼腆跟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吻合,在这方面,乌龟是绝对诚实的。看着这幅自画像,你可能会把他当成那种在汽车上你可以果断地用胳膊肘将其挤到一边抢占座位的人。然而,似乎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独特的自负。如果说乌龟的谦逊使他没有隐瞒自己腼腆的性格,那么,这份谦逊可没能阻止他给自己加上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神情——我从不记得他有过这种神情。不过说句公道话,我不记得有哪位同行能够绝对诚实地画出一幅自画像。不管他多么精确地对着镜子再现自己的表面细节,画上所展示的人格特性却与其他人看到的真实情况相距甚远。

乌龟之所以得此绰号,是因为他进入公司时,我们正在赶一个特别繁忙的任务,结果,在别人能画出六七幅作品的时间里,他只能完成两三幅。起初,大家以为他动作慢是由于经验不足,便只在背后叫他乌龟。可是一星期又一星期过去,他的速度并没提高,对他的不满便增加了。很快,大家就都当面乌龟长乌龟短地叫他,他完全知道这个绰号并不表示亲热,但我记得他尽量把它当作昵称来接受。例如,如果有人在长屋子的那头喊道:“喂,乌龟,你还在画你上星期开始画的那个花瓣吗?”他就会勉强大笑几声,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他显然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尊严,我记得同事们都认为这是由于乌龟来自根岸地区,当时人们普遍缺乏公允地相信,来自城市那片地区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软弱的、没有骨气的。

我记得一天早晨,竹田大师暂时离开了长屋子,我的两个同事走到乌龟的画架前,指责他速度太慢。我的画架离他的不远,我能清楚地看到乌龟脸上不安的表情,只听他回答:

“请你们对我有点耐心吧。我特别希望向你们,我的前辈,学习怎么迅速地、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过去这几个星期,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画得快一些,可是,唉,有几幅画不得不废弃了,因为抢速度影响了质量,会给我们公司的高标准抹黑的。但我会尽力提高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可怜地位。请你们原谅我,耐心地再等一段时间。”

乌龟把这番请求重复了两三遍,那两个折磨他的人不依不饶,只管辱骂他懒惰,说他依赖我们大家替他完成工作。这时,我们大多数人都放下画笔,聚拢过来。我记得,当那两个人开始用特别难听的话辱骂乌龟,我看到别的同事只是饶有兴趣地袖手旁观时,我上前一步,说道:

“够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你们是在跟一个有艺德的人说话吗?如果一位画家不肯为了速度而牺牲质量,那是值得我们大家尊敬的。如果你们看不到这点,那真是瞎了眼睛。”

当然啦,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不敢保证那天上午我真的是这么说的。但我确实站在乌龟一边说了诸如此类的话,这点我可以肯定。因为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乌龟转向我时,脸上那种感激和宽慰的神情,以及在场的其他人惊愕的目光。我在同事们中间颇受尊敬——我的工作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无可挑剔——我相信由于我的干预,结束了乌龟所受的折磨,至少那天上午如此。

你也许认为,我拿这样一件小事大做文章,有点过分。毕竟,我替乌龟辩护时所说的观点,似乎是很浅显的——任何一个尊重严肃艺术的人都会时时刻刻这么想。但是我们必须记住当时竹田大师公司的风气——以及我们大家的情绪,每个人都在跟时间赛跑,为了保住公司来之不易的名声。大家心里很清楚,我们替人画的那些东西——艺伎,樱桃树,游动的鲤鱼,庙宇——主要为了运出去让外国人看着有“日本味儿”,至于具体的风格和细节,基本上没人注意。因此,如果我说我那天的行为显示了我日后大受尊敬的品质,倒也不是过分夸张。这种品质就是不管周围的人怎么想,都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有一点不可否认,那天上午只有我一个人站出来为乌龟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