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40/50页)

鼓鱼只睡了很短一会儿就开始乱动,后来他就打着哈欠坐起来了。他一边将被子随随便便团成一团一边说:

“三弟,我可是一直在关心着你的啊。你不要忘恩负义。”

“正是,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早看出了这一点,他从来不管我们,只是践踏我们。”菊妈妈附和着。

这时他们俩就开始骂我,什么“小人”啦,“势利鬼”啦,“投机分子”啦,“贪得无厌的老鼠”啦等等,想到什么骂什么,骂得我低下头去,惭愧万分。骂着骂着,菊妈妈就产生了幻觉,自负的感情无限地膨胀起来,一瞬间觉得自己无比威严,可以指挥一切。受这种感觉支配,她就爬到鼓鱼的肩头去坐着,指手画脚的。而鼓鱼,什么毛病全没有了,驮着菊妈妈在房里走来走去,这一老一少就像在玩杂耍似的。他们每想出一个挖苦的字眼来咒骂我,两人就高兴得哈哈大笑。我低着头偷看他们,心里头又嫉妒又有点羡慕,幻想着某一天,自己也会和鼓鱼这样接近,和他心心相印,配合默契。为什么他老爱强调他一点也不爱我呢?在我看来,只要心心相印就好,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和他的关系,远远达不到心心相印,一直类似于一种上下级的关系。也就是说他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他从来捉摸不透。已经有好多次了,我想琢磨出他的心思,但都毫无例外地遭到了失败。最糟糕的是心里的这种惭愧感,明知他们是在调戏我,还是忍不住脸红。要是他们闭嘴就好了,可他们偏说个不停,见我低了头,菊妈妈还托起我的下巴,将昏花的眼睛凑到我面前研究我脸上的表情。“这样的人最好是一觉睡下去就不要醒来。”她坐在鼓鱼的肩头上说。

“鼓鱼,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可怜巴巴地说。

菊妈妈从鼓鱼肩头跳下来,指着我说道:

“这个人已经失去判断力了。他说要离开这里,‘这里’是哪里?真奇怪,他完全是信口乱说。”

这时,鼓鱼也弯下身,坐到我身旁来了。他们俩劝说起我来,说的全是些陈词滥调,什么“找到一个自己的家是一辈子的幸福”啦,“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啦,“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啦。还有一句最古怪的,是从鼓鱼口里说出的,他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就问鼓鱼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并不是一个天外来客,也不是外地人,而是生在此地,长在此地,现在住厌了,想换个环境怎么叫做“既来之,则安之”呢?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鼓鱼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说道:

“这是一个秘密,时间长了你自然会明白的。你既然不喜欢听我们对你的评价,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不走呢?你放心,自从你打了我那一拳之后,短期内我决不会离开你的。”这时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气无比伤感。“唉,我们谁也不是此地的永久居民啊。”

鼓鱼的伤感情绪就像传染病一样,弄得菊妈妈和我都伤感起来了,一时间大家全闷着头想心事。我忽然听到后院有鸡叫,就起身去看。

那里摆着两个空空的鸡笼,还有饲料槽、水槽,根本没有鸡。

菊妈妈在我身后说:

“你看什么呢?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每天就只是枯坐,我在沉思中仔细地想过了你的问题。你一定要绝对信任我,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好吗?”

那一天我们在菊妈妈家里长吁短叹了好久,那种莫名的伤感情绪始终笼罩着我们。我想,如果我不打鼓鱼那一拳,就不会卷进这种情绪里来了。因为他要离开,我一急就打了他,鼓鱼因为这一拳忽然宣布不走了,我们大家才都奇怪地伤感起来。刚才我把他打倒在地时,我觉得他真是无比脆弱,不堪一击,而不久前我还觉得他坚不可摧呢。原来鼓鱼是有弱点的,难怪菊妈妈说我朝他的弱点发起进攻。那弱点并不是他的左腿,那么到底是什么呢?有没有什么屡试不爽的方法让他始终不离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