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42/50页)
“我并不想伤你的心。”
“我也不想伤你的心。那把匕首,其实伤不了人,看看你二哥就清楚了。”
十四
我很久以来就把父亲抛之脑后了。我想,如果他是可以被我轻易忘掉的人,那是否原先我和他的种种关系都是我的设想呢?在母亲、二哥和鼓鱼身上,我处处看到他,可就是很少再想到他目前的处境,也不再产生去看他的念头。也许在招山度过的那一夜在我心灵上留下了阴影,从此遗忘的愿望就占了上风吧,招山的月夜真是不堪回首啊。鼓鱼又到我这里来过一次,他告诉我这样一件事:由于洞穴里的潮湿,父亲的腿日益僵硬,而终于不便行走了。他坐在黑暗中,终日用两块鹅卵石击打着,碰出阵阵火花以解闷。当鼓鱼谨慎地向他提出回家的事时,他就骂起家人来,他骂母亲是“眼镜蛇”,大哥二哥是“蝎子”,说到我,则称之为“无以名状”,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坏的,当时他出走大半就因为我。鼓鱼说到这里就嘻嘻地笑起来,躺到我的床上去。
“你应该早就料到他对你的看法了。”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听说。我好像什么全不明白了。”我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
“难道这不是必然的事吗?”
“也许吧,可我为什么这么心神不定呢?”
“那就坐到我的身边来,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将我的手机械地放进他冰冷的掌心里,我一点冲动都没有,像做梦似的看着他,我看见他满意地笑了,他开始把我的手举到他的眼前去细瞧,好像有什么东西写在我的掌心似的。接着他又朝我的手掌心哈气,这时我就感到不舒服了。我想抽回我的手。我想到原先我那么盼望这一刻,现在到来了,却又不高兴。从鼓鱼口里呼出来的不是气,而是一些粘液,同时他整个人也显得有些肮脏了,他的喉咙里有痰在呼噜作响,我甚至还看见他眼角有一粒眼屎。我猛地一抽手站了起来,屈拢手指,只觉得掌心里滑滑溜溜的,像是一些鼻涕。
“你的床,也许可以躺下两个人呢,只要侧着身子就行了。”他嘻嘻地笑着。
“可是现在,我想出去走一走,这屋里,这屋里多么黑啊。”
“一个月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从这里逃出去,情况会有所改善吗?你还是那样拿不定主意吗?三弟,你就像一条变色龙,我简直不认识你了。”
我在心里嘀咕着:他才是一条变色龙呢,他变成这样子了,让我怎么还能始终如一啊。不过我对自己的变化也确实不理解,以前他干干净净,冷若冰霜,我那么想接触他的肌肤,现在他变脏了,我就厌恶起他来,我怎么这么容易改变呢?
“那么我就不走。”
“这就对了,你躺下吗?很久以来你就盼望这一天啊。”
“躺下就躺下。”
我赌气地脱了衣,他侧身给我让出了位置,我也侧身钻进了被窝,我们背对背躺着。一会儿他就坐了起来,然后朝我的背侧转过来躺下了。我有点紧张,全身绷紧。但是他躺在那里并没有动,只是说起话来。
“你母亲的匕首是伤不了我的,你那么害怕,实在是一桩大错误啊,很多人都自以为伤害过我,把自己搞得很紧张,要是让他们知道实情,他们就不会那么想了。我把他们惹得生起气来,然后他们就来攻击我,结果却是谁也想不到的。”
“原来你在戏弄我!”我气哼哼地坐起来,“我要下去了,这个床太窄,躺不下两个人,你呆着吧!我是一个诚恳的人,天生不会装假,莫非像我这样一个人,就不允许有一些独立的意志吗?”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看他,我看见他的脸迅速地阴沉下来,然后他眼里盈满了眼泪,转过身去面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