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38/50页)

“三弟,在这样的夜晚,月光是不是亮得有些过分了呢?你看看周围这些建筑的轮廓是多么的清晰啊!那一堵围墙,上面的每一块砖都显露出来,实在令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从家里跑出来,你也从家里跑出来,我们在外面会合了。我想缩在停车棚的阴影里,可是月光是那样咄咄逼人,树枝是那样‘嘎嘎’地摇摆,我身上的血液都几乎停止了流动。而你,全然没有感到这些。”

“二哥,你太伤感了,我在这里呢,我们是两个人,你感到这一点了吗?这是我的手,你的手太冷了,放到我的手心里来吧,我的手心有点微温,时间一长你的手就不会那么冷了。我们有血缘关系,从小却没真正在一起呆过,这不能不说是个缺陷。二哥,不要为妈妈担心了,她很有力量,她会战胜一切的。”

“昨天我又看见了她,她的秃头被白炽灯光照得泛出青色。还是那间半边屋顶的茅屋,她身边又多了一只猫,是只黄猫,她听凭黄猫跳上她的肩头,舔她的头皮,舔了又舔舔了又舔,而她闭着眼,很舒服的样子。三弟,我真为你感到害怕,你应该尽量把身体缩紧,像我这样贴到墙上,墙会使你心里感到踏实。听,很多人走过来了。那件事,你打定主意了吗?不要再犹豫下去了,你看,东西我也带来了。”

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接过纸包时手抖了一下,纸包掉在水泥地上,发出金属的响声。我的手像被烙痛了似的,嗓子眼被泪堵住了。

“不,不!”我哭起来,“我干不了这种事!啊,我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步啊!我,一个寄生虫,一个不甘消失的废物,为了活命落到了这种地步!”

二哥用他僵硬的双手抚摸我的肩头,呵护着我说:

“不要哭,你不要哭啊,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好好的。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你只要想一想,这么多年了,我和母亲还不是住在一个屋顶下。我的腿伤已经好了,我差不多忘记这回事了。你对我说过,他曾经骑在你胸口上,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啊,不要怕,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好的。”他拍着我的背,顺势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包,塞进我口袋里。因为我还在抽搭,他又继续抚摸我。

我和二哥的会面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我伤心地低头往家里走,二哥在旁边伴陪着我,他说他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家。已是深夜,远处的河流中有轮船在鸣汽笛,失眠的旅游者在甲板上踱步。我们来到了狭窄的楼梯下,二哥一定要搀扶我。楼梯挤不下两个人,我们紧紧地擦着墙和扶手,侧身往上走。我在一级阶梯上绊了一下,往前一栽,黑暗中只觉得二哥倒在了我身上。挣扎了好久,两个人才重新站起来,这时楼梯间的灯忽然自动地亮了。在灯光下,二哥忽然怕得要命,用双手挡住自己的面孔,说他不能陪我了,还说有的事他万万没料到,太可怕,说着就蒙着面下楼去了。

我的手伸到裤袋里,抓住了那把水果刀,我把刀拿出来,往楼梯下面用力一扔,刀子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当”的声音,那响声吓坏了我。

进了房我就把门闩上,不开灯,坐到床上去了。

一会儿就听见鼓鱼在头顶连续地敲击,那是一根铁钎被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有力,挫败了我心里一切隐秘的企图。我在听,我过于专注,不知道晨曦已经从窗帘那里透进来了。

十二

鼓鱼懒懒散散,无精打采,苍白的面孔变得粗糙起来了,两手也弄得邋里邋遢。他就像没认出我似的朝前走,两臂垂直地放在身旁,完全停止了摆动。

“鼓鱼!鼓鱼!”我沉痛地呼唤他,急急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