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虫子有关的事(第9/13页)
“你愿意怎样看我呢?其实怎样都可以的,如果你要知道这下面的东西,你只能用脚板去感受,意念一集中,感觉就有了,像这样。”
句了看见他的两脚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
“明天早上你要到街上去买菜吧?”
“要去。”
“那里有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婆,你不要买她的蛋,只是将她箩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对着阳光去照。老太婆焦急起来,说不卖了,要走,就提起她那一箩鸡蛋走掉了,你要注意她离开的方向。她一早就坐在一棵槐树下面卖鸡蛋,你会找得到那棵槐树的。她离去后,又有一位青年农民占据了那个位置,那人不卖鸡蛋,卖丝瓜,你又假装要买他的丝瓜,一根一根挑了又挑,他也急躁起来。”
“你谈到这些使我遐想联翩。”句了由衷地说。
“你在菜市上转来转去的,我知道你要等谁,我也知道你找不到了。有个女的从后面一把抓住你,给了你一拳,因为你踩翻了她的菜担子,你太专注于自己心里的事了。那一幕刚好被我看到,当然你是看不见我的。”
不知什么原因,门口那棵树显出了颓败的景象,句了采取了紧急的松土施肥措施,但却无济于事。也许问题是出在泥土深处的根部,很可能这附近有人倾倒有害环境的污水什么的。树枝渐渐从顶上枯萎了,黄叶掉了下来,句了听着叶子掉落的声音,心里空空落落的。最后死亡的进程停留在那里,不再向前发展了。残余的几根旁枝依然存活着,好像与那枯死的部分无关。句了天天数那几根旁枝,数剩下的树叶,终于适应了这种形态。他想,明年春天还会不会有新枝长出来呢?这棵树恐怕已经很老了。就是不长新枝,也还有这几根活着的旁枝,不会那么快就全部枯掉的。他一根根扳着那些枝丫查看,没有发现新的病变的迹象,就有点放心了。
句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老朱了,近来他糊里糊涂的,门也很少出,差不多把竹器店那边的事都快忘记了。他坐在屋里,竹器店的老板娘来窥视过几次,假装路过,脚步踏得很响,有一次还带着那剖鳝鱼的男人在身后,但句了非常厌倦。不知怎么的,这一段时间,就连老朱也不上门了,他倒是盼望老朱来聊一聊心中的那件事,减轻一点烦闷,可他就是不来。没有人来往,只是在家里做点小修理,于是成日里听见母亲在蚊帐里埋怨,怨句了进取心不够,没有尽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她的声音在帐子里忽高忽低,听不大清楚,她不再把脚伸到外面来,也不从帐子里向外探头了,只是弄出些奇怪的响声,使他听了比先前更加烦躁。
一天,母亲将头伸向蚊帐外,声色俱厉地冲着他质问:
“喂,你和竹器店已经断绝来往了吗?”
“断绝?怎么可能呢?我只是想……”他迟疑不决,这个问题太突兀了。
“你想清楚了吗?这可是件大事。”
“我要去的,我今天下午就去。这样的好事情,别人想都想不到,我怎么会随便断绝。”
“这就对了,我也是这样想的。”母亲松了口气,缩回帐子里去了。
虽然口里这样说,句了那天下午并没有去竹器店,他在拖时间,第二天也没有去。太阳照在门前那棵树上,残余的那几根旁枝依然是活生生的,妻子从树下走过,那身影分外显得瘦小。
“竹器店的老板娘来过了,她向你问好,说大家都在想念你。他们是谁?这个‘大家’?你新交际的朋友吗?”妻子问。
“一些不存在的人罢了。”他敷衍着妻子,走到树下面,抚摸着那几根旁枝,脑子里升起稀薄的梦想。
“他好久都没来过了。”妻子的话从耳边飘过去。
一个影子投在他的脚下,回头一望,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那人也在打量这几根树枝,这个人是不是“他”呢?句了看见妻子站在窗口,也在朝这边望,既然妻子并没有和这个人打招呼,就说明这个人并不是“他”,而是一个别的什么人,一个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