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虫子有关的事(第8/13页)

虽然这样说了,句了并不曾去买鸭子,他远非那种说得出做得出的人,而是有点迟钝,有点踌躇不前,妻子也熟悉他这种秉性,所以也不当回事。睡在那边蚊帐里的母亲却关心着他的想法,纠缠不放。

“几时去买鸭子呢?”她从蚊帐里面探出头来,眼里显着洞悉的眼神,“那可是你的理想啊,这件事我和你都梦想过十几年了,现在你的头发也白了,实施起来还是那么困难。”她说着就要从蚊帐里挣扎出来,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敲得“哗哗”地响,她的一只脚也被帐子缠紧了。忽然,“砰”的一声闷响,母亲庞大的身躯从帐子里翻了出来,摔在地上,两腿像螃蟹一样划动着。

“妈妈!妈妈!”句了奔了过去,弯下腰凑近母亲的脸,“妈妈您没事吧?啊?您怎么就起来了,真危险啊。”

“所有的东西都缠住我的脚,”母亲勉强笑了笑,“你也是一样吧?没关系,我就这样过,你扶我一下,我到床上去。”

句了将母亲扶到床上躺下,床上的线毯被揉得皱巴巴的,散发着老年人的气味。在床的一个角上,也有一只很旧的纸盒,式样酷似竹器店老板娘送他的那一只,盒子里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句了为母亲掖好帐子,内心升起无限的愁思。

母亲在帐子里拨弄着小纸盒,发出“沙沙”的响声,线毯又从帐子里掉出来,拖到了地下。句了想象着母亲在那里面就如蚕儿咬破茧一样焦急,再过一会她又要用棍子敲地了,他赶紧离开卧房。

他回到厅里,坐在方桌旁,观看妻子在前面院子里晒衣服,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要打瞌睡,正在这时,母亲房里又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连忙又奔了过去。

他将四肢抽搐的母亲抱回床上,母亲安静下来,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快要从那里面钻出来了。”

句了一怔。

“妈妈是说蚕子的事吗?”他觉得周身汗毛竖起。

“这下你可明白了,你看看这里。”她用手指了指小腿上的那一大块紫癜。“跌坏了腿。这或许是一件好事。那里面很热,我用力向外钻,我的头往两边顶来顶去,这种形象一定很滑稽吧。”

这些年母亲总喜欢在帐子里搞小动作,拨弄一些小物件,弄出种种响声,隔着帐子谁也弄不清她在做什么,句了也从未想过那会有什么意义,现在意义突然从那蚊帐里面凸现出来了,句了感到自己正像蛞蝓一样分泌出粘液。

竹器店的老板娘用脚踏着后院的水泥地,踏得“啪啪”直响,板着脸问他是不是听出了埋在水泥下面的是些什么东西。

“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有,难道你就没看出来?我规划过各种各样的模式,有段时间,这些模式交叉出现,房子里每天电话铃声大作。你要是不信,我就挖出点东西来给你看。”她转身拖过一把二齿锄,举起来往水泥地上挖,铁齿碰撞出火花。剖鳝鱼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忙他的去了。句了看出她在虚张声势,就不理她,她气呼呼地扔了二齿锄往前面店铺走去。一阵风刮来,句了闻见了芝麻油的气味,他怀疑那气味是从水泥下面钻出来的。

芝麻油在遥远的过去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呢?

男人走过来了,与他并排站着,抹着手上的鱼血,然后从容不迫地点上一根烟。句了觉得这人的动作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我基本上什么地方都不去,”男人沉思地说,“夕阳落山的那一阵,院子里的确燥热,蚊蝇像合唱团,我闭上眼睛,想到这水泥地下埋着一切,内心就如死水般平静。你家的院子里铺了水泥吗?水泥可是个好东西。”

“我真羡慕你啊,随随便便就在水泥上踏出一道洼痕。我静不下来,尤其夕阳落山那一阵,总是担心什么人要来,妈妈也从蚊帐里盯着我,你有妈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