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第8/19页)
“干什么?”大彭气急败坏地挣脱,跳开了。
“你夜里睡、睡什么、什么地方?”老东大声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老东呀,你太俗气了!”小光插进来说,“对事物一点感受都没有,又沉不住气。我们一进这里你就在打喷嚏,你怎么这样性格外露。还有,你不该向大彭提那种问题,这使你显得很粗野,真的,很粗野。”
老东只好坐在地板上生闷气。他记起他们是来看这个人的画的,现在小光他们却好像已经忘记了似的,不再提起这件事。为什么他们说他是个画家呢?他家里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小光他们总是信口开河,胡编滥造,从不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老东以前很少遇到像他们这一类人,所以总有点不大习惯。老东看见他们两人用一些旧麻绳枕住头部,躺在地板上,在灰雾中交谈,他们说这阁楼上的氛围“好极了”,躺在这里看大彭工作令他们“遐想联翩”。老东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就站起身来准备下楼。大彭看见他要走,就催他快点走,说他老呆在这里也没用,“丑小鸭变天鹅不是一天内完成的”。
老东走到大路上,碰见他老婆,老婆面有喜色。
“吸氧是很好的,你干脆每天去树林里,形成一种规律,反正你退了休,每天没事干,这样就等于有了一种职业,正好我把你的事拜托给小光他们了,你和他们一起,我也放心。前些日子,你每天失魂落魄地在纸上画来画去,我一直为你担心,不知道你到底要寻找什么东西,会不会走火入魔。你今天是提早回来的吧,开始的时候不习惯,提早回来是很正常的。我也认识大彭,大彭那种人非常超脱,人们不会很快理解他,可他身上有种特殊气质,让你难以忘怀。”
老婆一下子说了一大通,搅得老东的脑子都糊涂了。
“你怎么成了个万事通了?”他生气地质问她,心里充满了厌恶,“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这些事的道理本来就很简单,只是你从不注意它们罢了。”她很不以为然。
老东就赌气不理她,闷着头回到家。一进屋他就坐在桌旁,将纸和笔拿出来乱画,好像故意要和老婆作对,又好像要消除刚才的屈辱感似的。
“画一画也好。”她又不识时务地说,“也有的画家从不动笔,比如大彭。”
“关你个屁事!”他吼道,吼完之后内心空虚极了。
铅笔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手腕僵硬得不行,线条忽轻忽重,像幼儿写字一般。画了半天画不成,干脆躲到里面房间去,把门锁上,免得老婆在心里嘲笑。
“你在里头吗?”老婆又过来了,隔着房门做说服工作,“你应该早想到要听我的意见,现在还来得及。我今天又没去上班,我请了病假,就因为对你放心不下。我看见你同小光他们出去了,我就担心你要闹情绪,我是最了解你的。小光他们和大彭明天要去机械厂偷铜螺丝,他们喊了你一起去,你为这件事烦恼吧?你开开门,我们一道想想主意,总有办法的。”
他开了门,老婆进去了,和他一道坐在床沿,轻言细语地分析形势。
“现在你已经退了休,坐在家里,生活的空白席卷而来,是这么回事吗?你就想画一种线描,可是你又画不出你最终想画的那种风景,再说人也不能整天画,那是难以忍受的。你还看不起你的朋友老言,因为他来了就只谈一件事:吸氧。你也关心活命的事,可是谈多了也无法忍受,你去树林里根本没好好吸氧,东想西想的,又和小光他们闹别扭,心里不畅快,你还特别爱计较一些小事。现在小光他们给你指出一条出路,就是和他们一块去偷铜螺丝,你不想去,因为他们正是你最不能忍受的人,而你又离不开他们,我说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