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第13/19页)

他走到楼梯口,这才发现梯子已被下面的人搬走了,原来那是个活动的楼梯。下面有很多人聚在那里,朝他打着手势,一盏日光灯将他们的面孔照得像死人一样难看。老东看见随着大彭的每一下折腾,下面就掉下一股一股的灰雾,那些人全在拼命打喷嚏,有的还捂着耳朵,似乎惧怕得很。老东向他们喊话,他们根本听不见。

“我一定要走了!”老东怒吼,觉得忍无可忍了。到底如何离开,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正要想主意,大彭又翻倒了一只陶罐,弄出惊天动地的响声。随着陶罐的翻倒,大彭自己也翻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老东凑近他问道。

“我?找东西?你真是小看了我。”他哼了一声,不想理会老东。

老东说他还是回家为好,因为没和老婆商量,她一定要着急的。

“已经晚了,所有的绳子全被我扔到窗外了,要是有绳子,还可以攀沿着下楼,今夜你只好呆着了。一夜的时间是很短的,睡觉都来不及,我常有这种感觉,小光他们也有。我忘记告诉你了,楼下的那班人每晚搬开梯子,我没想到你会把那梯子当回事,我这个人是从不考虑退路的。你要是听了天气预报,今天就没有这回事了,你总考虑退路,不预料前面的事,和我那个亲戚差不多,他活了八十九岁啊!”

老东从木板缝里看见那些人还聚在楼下,一些人朝上面指指点点的,皱着眉头,有一个年龄大点的搬来了一只巨大的洗澡盆,正往盆里灌热水,两个汉子在热气里面脱衣服。当他们脱下三角裤的时候,两位妇女就尖叫起来,却并不走开。

“看什么呢,他们每晚都在那下面。”大彭嘲笑道,“他们很关心我。有一回我从窗口跳下去,他们正好守在那里,就把我接住了。从那以后,他们总等在那里,心里盼望着我还会有些什么出奇的举动,我弄出一点响声,他们就要分析老半天,他们始终牢记着将我在窗下接住的那种荣耀。我们开始做深呼吸怎么样?你也躺下,就这样平躺在地上,好,不要出声。”

“我心里乱得很,做不好深呼吸,我一直在想怎么回去的事。”

“那就想吧,并无什么妨碍。你怎么也没想到,我夜里是睡在地板上吧?我记得你问过这事。还有一件你想不到的事,就是旁边这个大柜里面睡了一个人。我先不告诉你这是谁,让你去猜测,反正他是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我们在这房里讲话,他都听得见。我知道你很难猜得出,又忍不住不去猜,是吧?”

“他早就藏在那里面了吗?”

“只不过比我们抢先一步罢了,每次他都比我先回家,他把我的家当他自己的家。”

老东起身走到大柜旁边,将耳朵紧贴住柜门倾听,果然听见里头有种骚响,还有种嘀嘀咕咕的说话声。老东想起今天下午大彭在这阁楼上那么卖力地工作,而这个人一直躲在大柜里头,有种哪怕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气概。使老东惊奇的是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打发日子的人,更惊奇的是原来大彭并不是一个人生活。柜子里头的这个人是不是大彭工作上的帮手呢?老东问大彭,大彭说他和这个人毫不相干,这个人只不过是把这里当他的家,把他的柜子当他的床,如此而已,这种情况有好久了,自从大彭弄了这个破柜子来,他就寻了来了,然后他就在里面铺了毯子休息了。大彭还说他是个干脆的人,不拖泥带水,也不管闲事,哪怕他大彭搞得震天响,他照样在柜子里睡他的觉。所以大彭觉得他来与他合住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有种寄托似的。

“他在里面并没睡觉,他在讲话呢。”老东说。

“那还不是一样,我也讲话的,底下的厨师抱怨我每天夜里大喊大叫一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