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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还在唠叨:都等好多年了,拔个牙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苏桥说,干吗要拔?让它留着吧。

苏桥的牙很早就不好了。首先是长得稀,他怀疑他的牙齿都没达到三十二颗的标准。吃东西容易夹牙。其次就是经常闹牙疼。完全没理由的,牙齿就疼了。

那颗所谓的虫牙,里面是否真的有虫子?其实他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牙齿里有虫子,但谁都说那是一颗虫牙。

发现母亲的牙齿也不好,是他在发现自己的牙不好之后。因为这一点,他记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那时,经常有走村串户的外乡人,他们自称可以把牙齿里的虫子挑出来。许多牙疼的人跃跃欲试。外乡人叫母亲打来一碗清水,站在门槛上,再叫母亲张开嘴,用一根很长的绣花针在母亲的牙缝里剔着。剔一会儿,就把钢针放在清水里洗洗,说,你看,又一条虫子。大家争先恐后地挤来看,果然看到碗底里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外乡人又说,蚜虫不能除根,必须每年都要清理。于是母亲每年都要把挑蚜虫的外乡人请进家里来。母亲每次在挑出蚜虫后,都容光焕发。过了好多年,才听说那些外乡人是骗子,牙齿里根本没有虫。

外乡人不再来了,母亲再牙疼的时候,就含上一口白酒,然后半天不说话。当然,酒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母亲就跑到邻村的赤脚医生关木通那里,他给她开的药就是SMZ。这种药很神奇,两片下去,不一会儿,母亲的牙疼就止住了。

因为母亲,苏桥才知道牙疼是可以遗传的。

但他没告诉母亲他也在牙疼。

有一天,当苏桥发现,他与母亲之间竟存在着那样大的隔阂时,不禁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样的隔阂啊。母与子。本来,他是系在她脐带上的小小的命。本来,如果有什么击打在他身上,母亲心里也是痛的。母亲是一条大河,而他,永远是她的支流。

他极少跟人谈及母亲。

从小,他就知道,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是万物之源。然而,当他有一天,发现了母亲的狭隘、愚昧、抱怨、吝啬、自私、不公正、甚至冷酷时,他的心就像被谁拿石头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他目瞪口呆。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放逐。

苏桥很难说清楚,他与母亲之间的隔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他慢慢成熟,慢慢觉察到母亲身上那不像母亲的东西时,他很痛苦。这是母亲吗?这怎么是他的母亲呢?

为此,他也做过种种努力。但努力的结果是越来越疏远。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曾伤害或忽略过母亲。他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受了母亲的影响。是不是他用母亲赋予他的东西,反过来针对了她,就像一种毒汁,就像大蛇与小蛇,可以互相致命?或许,他的幼稚,他的莽撞,他的淡漠或许无意中伤害了母亲。

但母亲不知道,为了挤出她遗传给他的毒汁,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大概在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开始了对母亲的反叛。那个他以前根本不熟悉的母亲渐渐在他眼前令他惊讶地呈现出来。起初的反叛手忙脚乱,他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把自己推向母亲的反面。

他也曾试图去影响母亲。他多次设想过跟父母促膝谈心的场景。在想象中,父母神态安详面容洁净,他们互相被感动。可事实上,每次回家,他刚刚开始的话题总是被母亲尖刻而泼辣地打断,父亲则在一旁火上加油。他无法改变他们。

但,母亲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她的缺点?

这样,做母亲也是很悲哀的了。

有一段时间,他经常跟父母打电话,关心他们的身体,叫母亲少打牌,要父亲按时到医院量血压。虽然这样做心里很别扭。父母对祖父不好,凭什么还让他们享受到他的孝心?他很矛盾。可作为儿子,他是否有审判自己父母的权力?是否该对父母的作为耿耿于怀?他知道母亲是个记恨的人,可如此,他不也成了一个记恨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