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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只破布袋似的在门边喘气。她的心,又开始绞痛了。心一痛,她就要像条狗那样张开嘴巴喘气。她面前摆了一把剪子,一只钉锤,一把割鞋底的条刀。她用灰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它们。或者,把它们的位置换来换去。她有些蔑视那只钉锤。因为它过于轻小,像小孩子的玩具。她吃力地,把剪子和条刀磨了又磨。磨得在暗处也能看到。她还记得看刀口的锋利,只要拿头发丝在上面一吹就行。但她现在没有拔和吹的力气了。还不到五十岁,但已经比七十岁的人还老了。以前,她用剪子铰鞋样,用条刀割布片衲的鞋底,用钉锤把楦头打进鞋里去。她剪的鞋样线条流畅,她衲的鞋底宽厚结实,她楦好的布鞋肥瘦合脚。

丈夫踢了踢破布袋,说,今天真倒霉,卖了一头猪,连口肉汤都没喝上。

儿子也踢了踢破布袋,说,还不是怪你,叫你别贪大牌你偏要贪。

丈夫说,你放屁,倒教训起老子来了。

儿子说,老子就比我大了?

啪。做老子的一掌甩在儿子脸上。儿子摸着火辣辣的脸,很快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他就要以牙还牙。但做老子的早有准备,头一偏,儿子的掌扑了空。做老子的得意起来。但没想到,儿子用另一只手给他来了一掌。儿子的两手几乎是完美的合作,像拍打苍蝇一样。做老子的很恼火被儿子当成了苍蝇。两个人便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

每逢这时,门口的破布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在拳脚交加的光影里手足无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别打,别打。或者:打吧,打吧。但是谁也没听到,它就更紧地缩成一团。

以往都是以老子最终狠狠教训了儿子结束。做老子的骂个不休,做儿子的擦着流血的嘴角,夹着尾巴到一边去舔伤口。当然还不忘把门角落里的破布袋再踢上一脚。她是做老子的人的婆娘,他当然要拿她出气。但现在儿子在擦着嘴角的瞬间,忽然瞥见了破布袋脚前的钉锤、剪子和条刀。做儿子的忽然变得聪明和有勇气起来。他操起条刀,一下子插进了他老子的后背。

他怕刀没穿透,还进一步地推了刀把。

破布袋复杂的眼球下,虱子一样渐渐爬上了最后的泪水。仿佛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丈夫死了。儿子被抓进了班房,再也出不来了。她想了很久,再也想不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没有人来探望。终于有一天,她死了。

在此之前,她洗了一个澡。她很久没洗澡了。她笨手笨脚地洗着,直到在麻木的身子上擦出了痛。擦出了红晕。真不敢相信,它那么平坦,瘦弱,而且,还那么洁白。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洗到紧绷在胸前的两只紫黑色乳头时,她满怀羞耻感地、哧哧地笑了……

虫 牙

妻子说苏桥该去看医生。

她说,你的腮帮子都肿两天了,吃多了SMZ对身体也不好,容易在肾里形成结石,再说你那是虫牙,吃药治标不治本,多早就劝你找个医生把它拔了,你一直不听。

苏桥摇了摇头说不急,等等再说。

妻子是小学老师,喜欢看些家庭保健之类的书籍,平时苏桥和女儿有个头疼脑热的,妻子都自告奋勇地去买药。唯独牙疼,苏桥是自己买药,并且只买新诺明。这种药是片剂,很大的一片,上面写有“SMZ”三个字母。它跟舌头的摩擦力很大,服药时要些勇气。这种药很便宜。妻子叫他买好一点的药,苏桥说,似乎只有它对他的牙疼有效。

苏桥曾就这个问题请教过学药剂专业的朋友,既然这种药副作用大,为什么还在不断地生产呢?

朋友说,是这样的,有些疾病,如牙疼、扁桃体炎、肠炎什么的,用很先进的抗生素效果还不一定好,SMZ对人体软组织有相当强的药理渗透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