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喊叫大厅 1984—1991(第3/23页)
石头脸感兴趣的几处房地产都在康涅狄格州,那正是埃丝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的家庭三十年前从意大利移民到美洲大陆,一直靠铲粪谋生。先是在阿根廷的牧场,然后是墨西哥,最终在哈特福德郊区的一个大型农场安定了下来。
文森佐和埃丝特是偶然相遇的。有一天文森佐在几个老乡的陪伴下来到康涅狄格历史博物馆,参观塞缪尔·柯尔特上校的武器收藏展,他被深深地震撼到了。关于武器,即使是最愚蠢的美国人恐怕也要比他在行得多。
晚些时候,他坐在咖啡馆里,和他的客人们讨论着要去武器商店逛一逛,这时他留意到吧台后面有个女孩在听他们聊天。她有着深色的皮肤和头发,黑橄榄似的双眼,仿佛一把口径四十五毫米的手枪将你刺穿。
“你是意大利人吧?”他问道。
“我是在这附近出生的,纽黑文[5]人,”她答道,“我父母亲是意大利人。”
“你太美了,不可能是美国人。”
“我可不是那种金发女郎,如果你是那个意思的话。你想要一块核桃蛋糕吗?”
“如果你告诉我谁是这里的老板,我会为了你买下这整家甜品店。”
埃丝特和她的家人回意大利的旅费全部由石头脸承担,算是他给自己手下的结婚礼。接下来几年,这个美国女人生下了两个孩子,利奥纳多和皮奴西娅——女孩的名字取自外婆,男孩的名字则跟了爷爷,那个捡纸箱的老人。
即使是在一个小孩最可爱的那个年龄,利奥就已经表现出成为小痞孩的潜质了。他不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每天在街上游荡,虚度着光阴,像是在证明我父母亲的错误或者谎言——街上的生活不会吞噬任何人。
02
渐渐地,我开始习惯新的生活,这个过程并不轻松,而我父亲则立刻重拾了旧日的生活节奏。他时刻炫耀着自己再次回家的喜悦,完全不像是刚刚在炼狱里待了十年的人。他过去有一次曾试图放弃过回家的念头,但他没能做到。
事实上,一九七八年的冬末,有两件事情彻底改变了我们在巴里的生活。一件是我的出生,那天夜里我父亲开车飞驰回那不勒斯,赶到娜娜准备生产的医院,在接连不断的痛苦喊叫中,我母亲凭直觉喊出了我的星座:“马尔切罗是双鱼座!上升星座是双子!”另外一件则是一封迟到的电报信,银行总部的人事管理部接受了我父亲的回调申请。
那封信被压在巴里分行经理卡塔尔多·罗洛的办公室抽屉里大约一周的时间,虽然大家都能猜到信里的内容,但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并去通知爱德华多,因为就在那几天整个意大利陷入了混乱。
我父亲认为,除了可怜的阿尔多·莫罗[6]之外,唯一可能要为这场动乱付出代价的人是他自己。他也清楚这样抬高自己有些夸张,因为毕竟和莫罗不同,没有人绑架和折磨他。然而,如果历史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国家继续动乱下去,如果恐怖分子最后赢了,罢工仍然继续,谁能说清楚那封电报信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政治专家们预计整个动乱事件很快就会结束,无论天主教民主党的秘书长最终命运如何,整个国家都将会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所以民众们都放松了下来,对事态的发展也只是敷衍地关注一下。就是这样,在那不勒斯银行巴里分行历史上某个毫不重要的经理,打开了他的办公室里某个毫不重要的抽屉。
整整五十四天里,周五除外的每一个下午,我父亲在办公室和相隔三百米的位于阿巴特·吉玛街的公寓之间来回奔波,那时候他还在忙着申请回调那不勒斯;他会打开收音机,时刻关注着可怜的阿尔多·莫罗的处境,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处境。整整五十四个下午,他哭泣过也绝望过,有时候会看到希望,但随之而来的是加倍的失望。终于在第五十五天早上,疯狂的电话铃声停止了,染了头发的秘书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向大家宣布,在一辆雷诺4的后备厢里发现了莫罗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