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喊叫大厅 1984—1991(第2/23页)

刚下车我们便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比我大两岁的样子,正踢着足球。让人觉得诡异的,不仅仅是他在晚上这个时间点在街上踢足球以及身上鲜红色的球衣和脚上带钉的球鞋,而是他每次起脚都能精确地击中住宅楼大门上的玻璃窗。他浑身散发着斗犬般的凶狠气息,那时我还无法预知他将会对我以后的人生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哎!”我父亲大声地冲他喊道,“你会打碎那玻璃!”语气粗暴。母亲一脸失望——我们还没有搬入新家父亲便开始得罪邻居。

小男孩用手抱起球,转身面向爱德华多,露出挑衅的姿态。他有着橄榄色的皮肤,黑色寸头,那双蓝色的眼睛让我想起波利尼亚诺的大海。“你为什么不滚开,去其他地方搞破坏呢?”爱德华多继续冲他大喊。

这时,小痞孩毫不犹豫地从袜子里掏出一把弹簧刀,猛地刺进球里,再把球向爱德华多扔过来,满脸轻蔑的神情。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站在那儿狠狠地盯着我们,目光里充满了威胁。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有人敢挑战爱德华多的权威。他开始慢慢地向后退,忽然一闪,消失在住宅楼大门:他登上大理石阶梯时发出踢踏舞一样的声音,而我们停留在原地无言以对。

他消失得如此之快,在霓虹灯的冷光下,我只能隐约看到像一束蓝光闪过的那双蓝眼睛。

那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如果我是在学校走廊里遇到他的,我会低下头回避他。如果那个球是向我飞来的,我不会想要把球再还给他。但那个小痞孩跟我父亲作对,带着一把弹簧刀在街上闲逛,既不像社会混混也不像真的犯罪分子,大概算是两者之间,然后,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他的家庭是“那些家庭”中的一个。

他母亲叫埃丝特,是一位来自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准修女,为了结婚她放弃了自己的宗教誓言。那场婚礼其实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她的父母也曾是如此。在她就要出发前往意大利的时候,她母亲对她低语道:“不要担心,你不会因为嫁为人妻就停止你对十字架的拥抱。”而埃丝特为了不让她母亲失望,两次拥抱了十字架,私下一次献给了耶稣,又公开一次为了丈夫。丈夫的名字叫文森佐,一个性格狂妄的那不勒斯人,专门来到这片新大陆迎娶她。“跟着我回意大利吧,我们结婚。我向你保证你父亲的余生都不用再铲粪了。”

有些男人擅长用简洁有力的话语征服女人的心,像上帝之子那样让人信服,就这样,一个关于新生活的诺言打动了埃丝特,她相信这种新生活对她和她的家庭都有好处。唯一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她需要跨越八千海里的距离才能拥有它。

文森佐有着一头金发、一双蓝色的眼睛、干净的少年脸庞。别人会叫他“捡纸箱的人”,这个外号源于他父亲利奥纳多,因为他父亲经常在夜里到大街上收集废纸箱,装进小三轮车,再运到拉齐奥南部的造纸厂卖出去。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文森佐放弃了没有什么前途的拳击手职业,转而去效力于一个刚刚得势的外号叫石头脸的年轻大佬。石头脸下令禁止了街上的海洛因和嫖娼生意,这个决定为与其他势力更好地合作扫清了障碍。

石头脸曾和唐·拉法埃莱·库托洛打过赌,并且赢了。因此和最有势力的家族结了盟,现在则经营着半个城市的地下赌场。他所做的这一切都避开了他自己生活的街区,而这为他赢得了大多数人的尊重和所有人的沉默。要真正做生意就一定要远离自己出生的地方,这是他的座右铭。

正是因为这一点,文森佐非常看好石头脸,并决定为他效力,尽管这样一来他自己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做大佬,但他并不在乎。如果说他最不缺某一样天赋,那便是他的谦逊态度。一开始他只是个打手,接着被提拔为收钱人,再到石头脸的贴身跟班,直到某一天联盟派他带着一个谈判团去美国,和布鲁克林的卡莫拉[4]谈几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