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 酒(第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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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擎多少有点不满足,他希望林蕖能谈谈我们的杂志、谈谈诗与史。这是我们迫不及待需要讨论的,大家的欢聚也应该是这样的一次盛会。可是林蕖从来不谈艺术和学术,我们一开口,林蕖总把话题扯到很远的地方。后来我终于说:“你该在这里给我们留下一篇东西……”
“我知道你们要赶我走。”
“怎么这样说?我们听说你来多高兴啊,你却姗姗来迟。你是我们的贵客。”
“你放心吧,我不会白吃白拿,会干活的。因为我刚来到这里就遇到了一个好朋友,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我从明天开始就到园里做活,但是你们最好不要跟我说什么杂志,我可不是为了这玩艺儿才到你们葡萄园来的。”
林蕖说话算数,第二天一早就与拐子四哥同时起床,用冷水把身上冲了冲,然后挽起衣袖就到园子里做活去了。他把那些采下的葡萄装在筐笼里,然后一个人扛上两大笼往前走——肖明子用车子把它们拉到镇上,在那里榨汁装罐。我阻止林蕖都没有用,他说:“游手好闲的客人应该滚蛋。”
武早很少伸手做活,可林蕖去园里干活了,他也跟上干起来。不过他们做活时不太说话,只神情专注地采葡萄、扛葡萄筐笼。这使我想到,有的人干什么都会极度认真和专一;还有,他们劳动时总是愉快的。
武早有一天对我谈起了林蕖,说:“你的朋友当中,最棒的就是这个人。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将把酿酒的技术传给他。”
我觉得这太可笑,不得不告诉他:他是个百事皆爱的怪人,不会真的跟你学酿酒的。
武早连连摇头:“你不懂,他真正明白酿酒。”
这一天宽脸突然来了。这之前由于杂志拒绝了他的某个要求,他一直愤愤不平,故意冷落我们,而且对那个发行部百般刁难,借口检查图书,不断地取消一些书目。他几次提出要终止合作,我们就指出二者之间的契约关系:如果单方面没有充足理由践踏约定,我们将诉诸法律;其次,我们还要找牟澜或更高层的领导,他们将出面干涉。宽脸后来又结结实实地威胁了我们很久,说了很多绝情的话。我把宽脸的行为告诉了大胡子精,大胡子精就说:“你不要理他,必要的时候,我让几个兄弟在路上揍他一顿,专踢下部。”我明白这可能不是一句玩笑话。我听刘宝讲过,大胡子精以前被一个朋友诬告了,根本不找公家,只纠集几个朋友喝了一场酒,然后在乡间小路上把对方截住,恶狠狠地揍了一顿。结果那家伙在地上昏睡了多半夜,差点没出人命。
宽脸这一次到来和蔼可亲,再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话了,只说:听说这里来了一个著名人物叫林蕖,咱是特意来拜访的。他见了对方,离开很远就要伸手去握。林蕖还没等明白过来,就给宽脸一把握住了:“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幸会,幸会!”
林蕖嘴角的喇叭烟颤抖着,没有吭声,审视的目光扫着宽脸。
“多么伟大的人哪,到我们这儿来了,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林蕖仍然没有说话。
“我很久以前就听到了您的大名,原来还以为是位姑娘呢。我想这位女同志真了不起啊,我要去访一访……”
林蕖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会儿我想,女学问家、企业家,总是超过男的,这是怎么回事?怪,事情多么奇怪呀!我当时想一定要搞通这个奥秘。您知道经济世界和艺术世界一样,奥秘无限哪,这真是一个奥秘。我要搞通这个奥秘,那会儿我的船票都打好了,想到您的城市去,想会一会这位了不起的女……”
林蕖嘴上的喇叭烟猛地吐了出来,炸雷一般喝道:“你他妈的是谁?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