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 酒(第4/8页)

这个家伙说着,两手举在眼前晃动一下,又恢复了满脸的肃穆。这个古怪的家伙一造酒,立刻就变得有条不紊,头脑清晰。

立秋之后,林蕖真的来了。奇怪的是他竟然要提前那么多天给我们来信,兴师动众的样子像个大人物。这可能是他有了钱以后添上的臭毛病。我和肖明子那天赶着运货的马车到海滨小城,从那个客运港上一艘白色的大船上将他接下。他一走下舷梯就看到了我,把那个蓝色的帽子摘下来,用力地向我们摇动,像一个了不起的凯旋将军。于是我们都同时看到了在下午热辣辣的阳光下,他那剃成的秃瓢在闪闪发光。

他到来的第一天晚上,武早沉默不语。他很少跟生人说话,生人跟他讲,也很少搭腔。他只是里里外外地奔忙。我知道他在为晚上欢迎林蕖的宴会制作一种高级酒。万蕙忙着菜肴,鼓额做帮手;肖明子也忙着,按万蕙的吩咐去采集一些野菜。屋里没有醋了,万蕙又到葡萄架上揪下一些没有成熟的葡萄,压汁代用。

当一切都摆在一个发白的柳木桌上时,武早才把他的几瓶上等白兰地拿出来。他默不做声,在每个人面前摆个高脚杯,然后逐一添上了半杯。

这酒是纯粹的金黄色,晶莹闪亮。

我们一块儿端起了杯子。我看着林蕖——这个家伙是非常懂酒的——他呷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下。停了一瞬,他又重新端起来。

“嗯。”他声音低低说道。

3

林蕖与武早之间简直着迷了。他们长时间地关在屋里高谈阔论,我隔着窗户看了看,发现武早举起那只大手在眼前舞动,口若悬河,脸色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微笑:当他停止大声演讲时就专注地听着对方。林蕖的声音忽高忽低,叼着一枝喇叭烟,讲话时也烟不离嘴。我不知道他们讲了些什么,大概那内容已经深奥到不再适合别人倾听了,因为他们总是把门关紧。

我事后问林蕖:“不让我们听听你们的谈话?”

“你们听不懂。”他闭了闭眼。

我知道这句玩笑中多少也包含了几分认真。我问:“你们都谈些什么?”

“主要是谈酒。”

“你也懂酿酒吗?”

“你说呢?”

我只知道他有各式各样的名酒,善于品酒,在这方面是个会享受的角色;听说在他的影响下,他的妻子也成了饮酒的好手……有一天武早和林蕖又凑到一块儿去了,但忘了把门插上,我就推门而入了。我想听一听这两个人在谈些什么。他们两个很专注,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林蕖嘴角上仍然有一枝颤动的喇叭烟,说:

“……绝对完蛋,自从把橡木桶搞掉了,绝对完蛋。”

武早点头:“从瓮改到橡木桶,这已经是绝对的退步了,然后又改成什么水泥槽子、铁罐,完蛋。”

林蕖伸手到帽子下抓挠,后来干脆把帽子甩在炕上:“好酒最早是古埃及人捣鼓出来的,当时他们破碎葡萄一色用脚踩,现在有些很讲究的,像南欧国家仍然用脚踩。他们把葡萄放到高台上踩,让葡萄汁流到盛酒器里,然后再入瓮,直接入地。后来还是古埃及人,把葡萄装在袋子里用棍子夹,下边就放着一个大瓮接汁儿。你想,现在是他妈的狗屁破碎机,马达一开呼隆呼隆转,那还有个好?!”

武早像演讲似的,把手放到右边的耳朵旁边向下挥动,说:“从瓮到木桶,再到砖池子、水泥池子,再到铁容器、不锈钢罐——这些年还搞了什么玻璃纤维酒罐……以后还有好酒吗?他们骂我保守、传统,他们不知道美酒本身就是一种传统、一种保守的产物!”

林蕖把伸过来的那双大手使劲一拍:“今天仍然坚持使用木桶和大瓮的,才是天才。好酒绝不是个时髦的玩艺儿。酿出什么酒要看他长了颗什么心,要害问题不在别的地方。好酒是从心里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