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 酒(第7/8页)
宽脸打了个愣怔,踉跄几步,差点栽倒。接着他的脸抽搐起来,像要泣哭。他的嘴角仇恨地收缩起来,站在五六米远的地方,紧紧地盯着林蕖,又看看我。
武早一脸冷笑。我怕事情搞得更糟,招呼着宽脸,让他到屋里坐,谁知道我的话音刚落,武早就扳着林蕖的肩膀,先一步到屋里去了。
宽脸仍然站在那儿。他那双妩媚的女性一样的眼睛充满了仇恨,一直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直到转向了我,才稍微变得温和一点,点了点头。
我等着他说话。
可是他又一次点了点头,就走了。他走起路来像个鸭子,摇摇摆摆。他的身子多么沉重啊——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人,掌管着小城文化知识界。
5
太阳升起来了,一只翡翠鸟在离我不远的葡萄架上鸣叫,百灵又升到了空中。各种各样鸟雀的喧哗在园子四周响个不停。长尾巴喜鹊在霞光里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由于园里有忙活的人,它们怎么也不敢靠前,又不愿离园子太远,就在最近的那些白杨树上驻足观望。我想这是天下最为顽皮的一种鸟,拐子四哥恨它又爱它。大概是与之常年周旋的缘故吧,我们与长尾巴喜鹊之间结下了情感。正在我端量长尾喜鹊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吆喝——吆喝了什么没听明白。我看到斑虎马上抬起头,侧着耳朵,像重听的老人一样——外面那个呼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听明白了,他在喊:
“有买锡壶的吗?”
那声音尖厉凄惨。多么奇怪,我从来没有见到来这片荒原上卖什么锡壶的……锡壶做什么用?
我没有搭理这喊声,继续低头做活。
大家都在忙,没有一个人去理那个叫卖声。
他一声连一声在那儿呼喊。到后来我终于有点烦,就扔下手里的活计,往葡萄园大门那儿走去。我刚走了十几步,又响起了那个响亮尖厉的声音:“有买锡壶的吗?”
只有喊声,没有人。原来那个卖锡壶的人钻到了杂树林子里。多么奇怪。
我站在那儿。那个人久久不再露面,我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杂树林子里突然火急地蹦出一个人,这家伙像个疯子,肯定是个疯子:头发差不多把脸都遮住了,满脸灰青,胡子把嘴巴都盖住了;这么热的天,他竟然穿着厚厚的棉衣,脚上是一双棉靴子,上面绽开了棉花;他的腰上束着一个布条,就在脖子上,挂了一把很破的黑色锡壶,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他迎着我走了几步,我立刻闻到了酸臭的汗味。他放低了声音喊:
“有买锡壶的吗?”
我没有吱声。刚想转脸,他就侧身伸出手拦住了我。他不让我走。我刚要说什么,他竟然小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声音那么熟悉。我抬起眼睛——与此同时他用更小的声音说:“我是……”
我只觉得全身都被一种东西强烈地撞击了一下。我的手滚烫烫的。我四下里瞥了瞥:“是你?”
他用眼角示意一下,我们走到了杂树林子里。
“来不及多谈了。我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投到你这儿的——这里可不可以让我住下?”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
“来不及细谈了,我只想告诉你:我是冤枉的。你相信我吗?你如果相信我,就留我在这儿住下,如果不相信,我就马上离开……我不愿连累你。”
他讲完了。差不多停留了五六分钟,我一声不吭。我的脑子飞快地想过了几年前的那个秋天——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牵进了一个案子;就因为我们有过一段来往,他逃匿了许久还有治安人员来我这儿……我叹了一声。他尖利的眼睛盯在我的脸上。我知道他在寻找我的一些念头:从他这个老友的脸上寻找胆怯或勇敢……我仍然没有吭声。后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