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32/68页)

现在亚力必须找出他的故事了。问题是,他脑海中没有浮现出任何影片,足以呈现山洞口那群生物的新奇魅力,他们穿越时间的鸿沟——几百万年?——直视着他猜想是他们的子孙——亚力的面孔。如果他是的话。他们的基因是否还残存在他的体内某处?班跟他是否也有着相同的基因?有时候他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也有些时刻,他理解到班对他来说有多古怪。亚力悄悄地告诉自己,班不是人类,即使大部分时候他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像个人。但他也不是野兽,他是某种有“返祖现象”的动物。如果这群古人只是一种动物,班如何能够过着人类的生活——呃,大部分时候?

让亚力感到不安的是,等影片一拍完,一切都结束后,还剩下班,而他需要人照顾。现在班白天跟亚力在一起,有时候晚上也是。目前没问题。亚力在海岸沿线和山上小镇都有朋友,他曾经尝试带班一起去访友,可是实在不容易,也很紧张,所以他就没有再尝试第二次。那么,被亚力抛弃的晚上,班都做些什么呢?他小心翼翼地进城去,仿佛是去打猎或偷窥,去找女人。他找到过一位,再次被责骂为禽兽和猪,可是他只晓得自己被拒绝了。

亚力终于有了一个点子。他要回南美去拍片。这回去巴西。那儿他有熟人,甚至拍过一部短片,导演过一出戏剧。他决定不把故事背景放在北欧,虽然这儿有侏儒和守护神与山灵的联想,还有棕仙以及更精致的小仙子和小精灵。但他打算放弃这一切,去南方,深入丛林到……可是他还没有发展出一个结果,他心中还没有一个成形的故事。他将前往里约,带班去那些丛林里,那儿的蝴蝶大得跟鸟儿似的,漫天飞舞,那儿的历史像欧洲般古老和野蛮——然后他会让心中随意浮现幻象。

他向班述说了南美,形容了巴西和里约。像往常一样,他并不晓得班听懂了多少。他习惯注视着那个道尽一切的假笑。班问,他们是否要搭飞机,说他曾经搭过一次小飞机。他形容了俯瞰伦敦的情形,他看到了老妇人居住的地方以及詹士顿工作的街道——就是以前詹士顿工作的地点,可是如今他已经离开了。他没有提起从伦敦到法国南部的飞行,因为他无法相信他曾经搭过那架飞机。巴西很远吗?他问。离哪儿很远?亚力想知道,但是没问出口。他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内疚。好吧,他答应自己,他一定会负责送班回来,如果不是送回这里,就是回伦敦,到有朋友可以照顾他的地方。

所以班领出了剩下的钱,他们俩就飞往里约热内卢。

事情当然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首先,他们必须先搭飞机去法兰克福,再转机去里约。班站在一行人中间,一手拿着护照,一手提着行李,亚力就排在他前面。外面地中海的艳阳眼花缭乱地照射在玻璃窗、汽车、树叶和云层上。可是班虽然戴着墨镜,还是半眯着眼睛,他的脸上又浮现假笑。站在报到柜台前,他心想,或许我要回家了?身旁的亚力替班选了窗边的座位。上飞机时,这回他晓得这是飞机,而且是个靠窗的座位,有亚力坐在他身边,他可以把他看到的景象,跟他从小飞机上看到的伦敦,联想在一起。然后云层就笼罩了飞机,他只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反射着强光,刺伤了他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向后靠,亚力说:“只要一个钟头,班。”意思是指,到法兰克福,可是到那儿以后一切又重来一遍,人群,自动扶梯,强光,沿着走道走,然后手中握着登机证,在登机门候机。他拖着脚步,咧着嘴假笑,跟随着亚力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