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29/68页)

他说他想躺下来。

第二天,理查德上楼来拿钥匙进班的房间,发现班蜷缩在床上,双眼睁开,身子一动也不动。

由于班习惯服从理查德的命令,理查德说他必须起来,他还是起床了,也出去吃了东西,散了一会儿步。但他完全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现在,理查德即将要抛弃班了:“你记得怎么做吧,班?只要做我们一起做过的事,你就会没事。”

班没有回答。

翌晨,理查德终于要离开了,他交代柜台的女孩,最好帮班保管钱。“在某些方面说来,他还有点孩子气,”理查德说,“他没有太多生活经验。”当他进班的房间,去跟班道别时,看见班蜷缩在床上,这位凶悍甚至残酷的男人晓得自己一不小心就要哭了。詹士顿究竟在干什么,竟然让这个笨蛋,这个傻子,在世界上自生自灭?

理查德就这样离开了班的生命,去寻找他自己的新家,在那儿过着自由人的生活,脱离了他这半生以来天天被追捕的日子,但是法网早晚会再度网住他的肩头;或许他临别时差点哭出来是出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体认。他的计划并没有得到好的下场。你或许可以拿二十五万英镑去买户不错的住宅,可是你必须生活,支付开销,还得吃饭。所以理查德又走回犯罪的老路,他的故事并没有一个快乐的结局。

班坐在床上,从墨镜后面盯着窗外的蓝天。自从来到这儿以后,理查德一直陪着他,现在他走了。老妇人死了,丽塔和詹士顿也不知去向。在他曾经逗留的公园长板凳和门口走廊以及火车站的游民世界里,某个陌生人可能会整夜缩在你身旁睡着,如此靠近你,你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传过来温暖了你。然而到了早上,他们就走了,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们。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松垮,毫无重量,没有归属感,仿佛可以掉落到地板下,或飘浮在房间里。然而,他在这儿又有个住处:接下来两周的住宿费用都已经付清了。他可以一直躲在房间里;也可以到外面去,去以前跟理查德去过的街道。他饿了。理查德说过,如果他觉得外面的世界难以应付,就吩咐饭店把酒菜送到客房里来,可是对班来说,任何他从来不曾单独做过的事,都是陷阱,可能令他陷入困境,错误百出。在大厅里,他对接待柜台的女人报以笑容,再到咖啡座去。他去他最熟悉的咖啡座。侍者送来他常吃的牛排,还有一些水果。理查德曾经逼他练习付账,他放下侍者用英文告诉他的金钱数目,可是他晓得这比过去还多。他也去了市场。如今,由于理查德不在身旁,没人来充当他和这个闹哄哄的刺眼世界间的保护网,法语的声音充满了不明的意义和威胁,让他感到十分痛苦。他俩曾经在市场买过水果,所以班在水果摊边指着葡萄和桃子,他听不懂女性小贩说了些什么,只好将握着钱的手掌伸出去——看着它全部消失。他从她转身将钱放入口袋时流露出来的得意笑容就明白,他又上当了。他察觉到人们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晓得人们对他议论纷纷;他坐下来,就像他跟理查德一起去咖啡座时那样,坐着观察周围的人生百态——他晓得他必须经过点果汁和付账的仪式——所以又站了起来,意兴阑珊地走回饭店去。他感到一阵恐慌,这是他最难受的时刻。孤独无依的经验正在反复告诉他,他是孤独的,他是孤独的。他感受到危机四伏,他是对的。他曾经受到理查德的保护,如今没人来保护他了。

他回自己的房里去。那一夜他走进城里最贫困的区域去,想找个女孩子,可是没有找到,计划第二夜再去碰碰运气。他想念丽塔,因为如今他只记得起温柔,可是在他沉沦在蔚蓝海岸沿岸,四处漂泊,追逐妓女的笑容,冒险卷入种种麻烦之前,发生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