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25/68页)

真好,理查德心想,真是教人松了一口气。

班一直睡到飞机降落,乘客开始下机时才醒来。他的神情有点恍惚,似乎不认得理查德了。站起来时他忘了珍贵的行李,忘了将它拖下来。理查德替他拖出来,一路帮他提到了行李传送带那儿。黑色大行李箱——最危险的那一箱——立刻就出现了,紧接着是红色的,里面装着班的衣物。

“我们什么时候上飞机?”班问。他期待的是一趟像他跟詹士顿搭小飞机游伦敦上空的旅行。

理查德没有回答:前面的海关检查是最后的风险,不过海关并没有为难他们。不消片刻他们就出了机场,走在艳阳下。然后,带着行李上了一辆出租车。理查德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依然为安然过关感到余悸犹存。他很清楚这回纯粹是走运,虽然他也很钦佩詹士顿的智谋。他好想大睡一场:他了解班为何在飞机上睡着了,那是因为紧张过度。在乘车的过程中,班一直保持沉默。因为烈日照在海面上,闪闪发亮,使他的眼睛感到刺痛——起初他并不明白那一大片发光的蔚蓝色是什么,它跟家乡的海全然不同。他也感到晕车:他向来痛恨汽车。然后他们下车走上人行道,到处是汹涌的人潮,理查德领班到一张桌子旁,推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班坐下来的模样,仿佛这是一个陷阱,椅子可能像一张嘴巴似的咬住他。那是午后三点左右。他们坐在一把小阳伞下,可是那一小片阴影对班刺痛的双眼并没有多大帮助。他半眯着眼睛坐着。侍者过来招呼,理查德点了咖啡,班讨厌咖啡,要了柳橙汁。蛋糕送来了,可是班向来都不爱吃蛋糕,所以理查德吃光了它们。他们就这样坐着,几乎不交谈,班试着透过半睁半闭的眼睛观察四周耀眼的喧哗景象。那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一家高朋满座的咖啡馆,没有人注意他们。突然间,有个男人出现在桌旁,理查德对他说:“黑色和蓝色那两箱。”班看着这个由明亮光线和吵闹声组成的幻影,带着两箱行李走向出租车,消失了。只有班和理查德看着,没有别人,不论是在人行道上闲逛的行人,或是坐在露天咖啡座闲聊的游客,还是开车经过的旅人,都没人瞄一下这两箱行李,一箱非常大,另一箱正常大小,它们里面装的东西不久就会流入通往世界各地的毒品之河。班感到茫然不解。他本来以为他带着通过机器和官员检查的蓝色行李是他的,事实似乎不然。原来红色那一箱才是他的。还有一件事他终于注意到了——他原先太茫然了,无法理解。四周人声鼎沸,可是他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理查德告诉过他,这里人人都说法语,可是没关系,詹士顿的朋友是英国人,会说英语,会照顾他;可是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坐在异国的咖啡座上,像鸭子听雷,一句话也听不懂,无法了解周遭环境的状况。而那个带走行李箱的人,听得懂理查德说的英语,但他对出租车司机却说法语。疲惫再度令班木然。

“任务圆满完成了。”理查德说道。他必须说出来,好庆祝或解释这次行动的完成,他晓得班完全不晓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走,我带你去饭店吧。”他对班说。

在选择饭店这件事上,经过多重讨论。丽塔说,找间便宜的,那儿的人比较友善——指的是她自己。詹士顿却说:“不,找一家好一点的饭店,他们会说英语,在便宜的旅馆人们只说法语。”

“他不懂得如何应付高级饭店的。”丽塔说,可是她错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班只要在饭店柜台签名即可,人们对他笑脸相迎,因为他是个电影明星,然后又微笑着目送他在理查德的带领下走向电梯口。他对电梯仍有恐惧感,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可是理查德一把就将他推进去,只有两层楼,一下子就到了。进房间后他立刻就感到很自在,因为它让他想起童年的家。由于太像了,他还去查看窗户,看看有没有加装铁栏杆。他走向窗边,眺望外面:比毕格斯太太位于哈雷街的含羞草之家公寓还低一点。他在房里逛了一圈,咧嘴作笑的神态从他脸上消失,理查德瘫坐在椅子上旁观,晓得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他只要带班去看浴室,教他使用淋浴的莲蓬头和空调就行了。然后他就说他必须离开一下,不过很快就会回来带班去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