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11/68页)

他的双脚正带着他往前站在一座建筑工地的高高铁丝网外面,俯瞰着成堆的湿土、机械、戴钢盔的男人。他曾经在那儿工作过一段日子,他们雇用他是因为他的肩膀和手臂可以支撑两三个男人才举得起来的桁梁。其他人站在一旁看着他推开、用肩扛起和举起来。他曾经想要跟他们打成一片,加入他们的笑话和谈话,可是却不晓得如何融入。好比,他从来都不明白,他说话的方式为什么比他们的更好笑。他们打量他的目光严肃而谨慎。到了周末,是发薪日。这些全是为了各种缘故而非法打工的人,拿到的酬劳还不到工会行情的一半。可是班曾经赚取足够的金钱可以带去给老妇人,而且她也对他很满意。过了两星期后,来了一个新人,他从一开始就欺负班,嘲弄他,发出喃喃的抱怨和咆哮声。起初班并不知道这些声音是在暗指他;那回很危险,班站在高处,两脚腾空叉开站在桁梁上,街道在远远的下面,当这个男人推挤他时,他也没有立刻会意过来。工头立刻出面干涉,从此以后班就开始留意这个笑里藏刀、粗鲁爱现的红发小子,竭力避开他。又过了一个星期。发薪水的地方是工人们用来休息或下大雨时的避雨棚。他和红发小子是领钱队伍中最后的两位,这是他的敌人蓄意安排的,因为班一领到薪水袋,这个年轻人就从他手中把它抢走,一溜烟跑掉,还一路发出咕噜咕噜声,猛抓自己,又蹲得低低的再跳起来,然后又重复一遍:班晓得这是在装猴子。他去过动物园,参观过一个又一个的铁笼子,搜寻贴上黑猩猩、狒狒、猪人、猩猩、雪人标签的动物。动物园里可没有雪人,也没有猩猩,他一直想了解它们,因为他晓得自己一直在寻找跟他相似的生物。

他无助地望着工头,希望他会保护他,却只见他咧着嘴袖手旁观,他也看到了围观人们的嘴脸,他们自顾自握紧手中的薪水袋,那个表情,那个笑容。他早就晓得他们是不会帮他的。他白白工作了一整个礼拜。他实在太想杀人了,不得不走开。他听见工头在后面叫他:“如果你星期一来的话,会有活儿给你。”意思不是指钱,而是专门留给他那双强壮肩膀的工作,替其他人省去不少力气。星期一他是回来了,起先俯瞰着工地,双手扶着铁丝网,好似他是在里面,而不是外面,好似它是一个牢笼,下面是跟他一起工作的工人。不过红发小子没来,因为他抢了班的钱,心虚不敢回来。那一周班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工作,注意脸孔,留意目光,避开他们,或是担负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他们来说吃力的重担。然后,那个周末他的薪水袋里却只有应得工资的一半而已。他晓得他平常领的是合法建筑工人的一半酬劳:可是那一半如今又减半了。工头的目光盯得他不敢再对视。这个人不是平常的工头,平常的工头病倒了:这个人是前天才从另一个工地调来代班的。工人们又围拢过来旁观,依然面无表情。他们期待他抱怨、抗议,甚至打一架;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粗壮的手臂和拳头。可是班太清楚了:事情只会越闹越糟。他小心地环顾四周,一张面孔看过一张,看见他们在等待,也看到了至少有一个人为他感到难过。这个男子低声对新工头说了些什么,可是工头还是掉头走开了,把本应属于班的钱吞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这片工地,这地方。欠了班四十镑。是的,真正的工头在那儿。他站得离其他正在将整捆钢索解开的人不远。班往下走。他看到有一两个人看见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儿,替他说过好话的那个人对工头说了几句话。班只想拿了钱就跑——他很怕这些人。他只要猛地撞一下手肘,或是甩一巴掌,就可以打倒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可是他们可以联手对付他,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浑身打战,寒毛直竖。工头站在那儿,思索着,然后半转过身去,掏出了一沓钞票,数了一些拿出来,给了班二十镑。如今他们全都眼睁睁看着他会怎么办,可是他啥事也没做,只是拿了钱走开。然而,他在这儿赚到钱,而且希望还可以再赚一次。但是,如果继续留在这儿做事,他预料得到早晚还会有人抢走他的钱,工头也会欺骗他。他在街角转弯,往上走离开工地,看着他们边展开钢索边望着他。他一路向上,避开他们。他去了含羞草之家。电梯寂静无声,因为出故障了。班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梯,内心因为即将见到老妇人而充满了幸福的喜悦。他敲了门,却不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