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10/68页)

班正在努力厘清头绪。母亲从原先的大房子搬到一个小屋子。他记得她说过:“够大了,住得下我和保罗。”他将它解读成:可是没有大到连你也住得下。如果她再次搬家,而且又搬去一幢更大的房子,那不就表示其他人也都在那儿?至少有一些?他晓得他们全都成年了,不过他记得的是整个家的成长——孩子都在长大。在他心里的是另一幢屋子,挤满了孩子,还有大人。这幢屋子没有空间可以容纳一大群人……他必须冷静下来,沉住气,甩掉杀人的念头。他绕着这个街区愤怒地走开,再绕回来,又走开一阵子,再回来,然后,这幢新屋子的门面似乎变得像一张不友善的脸孔般陌生。接着他瞧见父亲快步沿着人行道走来。他只要抬起眼睛就可以看见班,可是他皱着眉头,仿佛心事重重,压根儿连头也没抬。班晓得他不能继续在那儿闲逛下去了,街坊邻居会起疑心的,他们总是随时躲在暗处观望,即使你以为你看到的只有空白的墙壁和窗户,在你料想不到的地方总是隐藏着窥视的目光。他再度绕着这一街区走了一遍,这回他瞥见路克走进屋子,身边还带了一个小孩:想到路克做父亲了实在教人难以理解。他想,全家人都在这儿,他的家人齐聚一堂。他可以走进去说,我回来了。然后呢?他晓得,他们以前为了他四分五裂,为了他吵得反目成仇,只有母亲站在他这边。那个地方把他关起来,用冰冷的水冲洗他,她却来带他回家;可是其他人要他留在那儿,巴不得他死掉。

天色渐渐暗了,街灯亮起,友善的夜晚降临。可是晚上他不可以在住宅外面的人行道上逗留太久。他走过这幢屋子前面,里面的灯火柔和地照在他身上,仿佛在说:“进来吧!”他又走回去。他听见电视声,他好想进去坐下来跟他们一起看电视。想到这里时,他仿佛又预见保罗将会如何尖叫,他就是无法跟保罗共处一室,他眼前也浮起父亲冷淡的面孔,他似乎总是在避开他。假设他就这样走进去,对母亲说:“请把我的出生证明给我,我就离开。”可是怒火在他心底鼓噪,因为他眼中瞧见的尽是如此痛恨他的保罗。怒火让他的手指握紧扭曲。好想掐住那个啪的一声就会扭断的纤细脖子……

他从家人的住处走开,永远离开了这个家,心中的痛楚冲淡了怒火。他感觉到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胡子,顺着下巴流下。他再度感到饥肠辘辘。这回他必须小心点,晚上的人跟白天的不一样。最好别冒险去找张桌子坐下来。他去麦当劳,买了一块肥嫩多汁的汉堡,拿掉沙拉和面包,一边走一边狼吞虎咽,然后他就出了小镇,朝着伦敦,朝着老妇人的家前进。他身上只剩下四镑,大概不太可能再幸运地遇上一辆摩托车。他是如此悲伤,如此孤寂,可是黑暗是他的家,黑夜是他的天地,晚上人们不会危险地盯着你瞧——那是说,只要你不要跟他们共处一室就没事。他走在乡间小路上,头上的夜空朦胧地闪烁着柔和的星光,还有几片薄云飘过。附近有一小片树丛,还算不上林子,但是足以供他遮风避雨。他找到一处灌木丛,安顿下来睡一觉。夜里他一度醒来,听见一只刺猬在他的脚边吹气,嗅他的味道。他坐着就可以捕捉它,但是并没有这么做,倒不是害怕手掌会扎满了刺,而是晓得舌头会被刺扎到:你无法像咬小鸟般咬一只刺猬。他在破晓时最早的清凉气息中醒来。没有鸟儿,这只是一小片稀落的树丛,他看得出来附近有人烟,也听得见车声。他可以在中午时分抵达伦敦他要去的那一区。前方是几小时提心吊胆的徒步路程;而他的肚子,哦,他的肚子,一再吵着要食物。他的饥饿弄伤了他,威胁着他。这不是轻易可以解决的饥饿:清淡的面包或汉堡的圆形面包是无法满足他的。这是对肉的渴求,他嗅到了血的生鲜味道,血腥的气味:然而,这份饥饿感对他来说却充满了危险。有时候,当他被气味吸引到肉品贩卖店时,他的身体似乎因为食物匮乏而饥肠辘辘,双臂也不由自主地向肉伸出去。有一回他抓了满满一手的猪肉片,站在那儿大快朵颐,屠夫背对着他,嚼食的声音让屠夫突然转过身来——可是班一直跑,一直跑——从此以后他就不再进这些肉品贩卖店了。这会儿他边走边盘算着,如何才能够不花掉手中仅剩的四镑,又能找到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