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都是美国人(第5/13页)

比利看不下去了,简直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这就是诺姆一直被人羞辱的原因吗?关于他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据说在迈阿密南海滩一大群人冲他亮屁股,在丘吉尔园马场的内场又遇到一次,在纽约 “二十一俱乐部”餐厅的男厕所里,他被一群年轻气盛的对冲基金经理痛揍。可是不管怎么说,他是老板,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比利扫了一眼奥格尔斯比家族的其他人,他们个个都跟诺姆一样卖力。他们像是串在一条电线上的钥匙,丁零当啷、火花四溅地极力推销自己,比利试着想象这样的生活,一直这么卖力,一直在别人面前演戏,把自己最好的精力全都奉献给了公众。

老天,想想都觉得太累。比利对他们的同情不禁变为肃然起敬,敬佩他们为了每天一起床就肩负起整个偌大的牛仔队王国而付出的毅力。

琼斯先生啪地合上手机,转向比利说:“已经去帮你拿萘普生了。”

“谢谢您,先生。”比利尽量不去看枪套鼓起来的地方, “也谢谢你们的款待。”他手举杯子冲房间比画了一下, “真的是太棒了。”

“哪里,很高兴你们这些优秀的年轻人今天来做客。能够招待你们是我们的荣幸。”

“你知道我想了解什么吗?”比利脱口而出。他刚喝了一口波旁酒,突然大胆或者说鲁莽起来,“你们是怎么做的?我指球队。所有这一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结巴了,搜肠刮肚寻找听上去很高端的商业词汇。“我是说,比如,你们是怎么起家的,再比如,呃,体育场的钱从哪儿来?土地、建筑、所有的东西,还要给球员和教练发工资,我是说这些都需要一大笔经费,对不对?”

琼斯先生笑了,是善意的笑。“职业橄榄球确实是一项烧钱的运动。”他用教导笨蛋的耐心语气说道, “关键在于现金流的融资,在于你能不能创造足够的收益流,既能偿还借款,又能支付眼前的必要开支。这是一个好问题。某种程度上,这是唯一的问题。你确实问到了重点。”

比利点点头,一副懂行的样子。“嗯哼,不过从战略战术的角度来说。”哇,说得好。“比方说,奥格尔斯比先生决定买下牛仔队的时候,他要怎么做?我是说,我知道他不可能直接掏出信用卡说,嗯,今天我想买下牛仔队。”

“不不。”琼斯先生面带微笑, “不尽如此。不过,我跟你说,资金杠杆是个好东西。如果能正确利用,连山都可以移动,毫不夸张。而诺曼·奥格尔斯比,啊,这么说吧,我的老板是操纵交易的天才。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比他对数字更敏感,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谈判高手。我亲眼看到他面对一屋子的纽约投行要员,达成了自己想要的交易。我跟你说,那些人可都是厉害的角色。通常都是他们如愿以偿,可那天他们碰了钉子。”

我的天,比利心想,我们居然在谈论生意。自己居然跟一个牛仔队的高级球队经理正儿八经地谈论成人世界的生意。这是他人生的光辉时刻,尽管他知道自己听不太懂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听懂,而琼斯先生也只是在迎合他。但不管怎么说,在这儿,他在跟琼斯先生交谈。这会儿琼斯先生正在说“负债比率”——

          

琼斯先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朝比利笑了笑,走开了。比利叫酒保给可乐添点酒提神,然后站在吧台边沉思。参军是认识世界的速成班,然而太速成了,甚至让比利总处于困惑中,不明白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比方说体育场。机场。州际公路系统。战争。他想知道谁为这一切付账,数以亿计的钱从哪儿来?他想象有一个神秘的基于数学的平行宇宙。这个宇宙并非与物质世界并行,而是叠加在物质世界中。它是一个由矩阵型的数字组成的透明夹层,血肉之躯的人类穿梭其间,犹如鱼在海藻中穿梭。钱就在那里,基于整数的代码和逻辑构筑的王国,因果关系的几何模块。市场、合同、交易的世界,以光纤作为优雅的媒介,超乎想象的大量神秘财富乘着光束满世界飞奔。这个世界听上去很不真实,然而又是实实在在的。想要进入这个世界,比利所知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名为大学的异域城邦。但是这条路行不通,他不会再回到教室里去了,永远不会。光是想想他就满腔怒火,这份怨恨可以一直追溯到幼儿园,更不用说这些年他经历的无聊透顶的学校生活。比利从来没有从得州的公立学校里学到什么真才实学,但直到最近,他才察觉自己这方面的损失。当他想了解更加广阔的世界的时候,才意识到国家剥夺了他求知的权利,简直是严重的犯罪。想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谁得到了,谁失去了,谁做的决定。这些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学问。某种程度上,这也许就是一切。年轻人应该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这不仅关乎基本的做人尊严,还决定了一个人的生存方式和手段,你希望通过勤恳的努力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