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都是美国人(第12/13页)

“这个,你们要是看见了我们看见的那些东西,就没法不去思考那些哲学问题。生与死的意义之类的。”

我们一直听说要拍一部关于你们的电影。这事怎么样了?

“啊,是,没错,电影。这么说吧,我们管伊拉克叫反常的正常,因为在那里,最奇怪的事情反而是家常便饭。但以我们目前对好莱坞的了解来看,那地方可能比伊拉克更反常。”

大笑。哄堂大笑。艾伯特头也没抬地给他们打了个暗号。比利默默祈祷,拜托了,上帝,千万别是斯万克。接下来,一个记者问那天在阿尔-安萨卡运河旁,是什么 “激发”B班采取那样的行动?大家看向戴姆,戴姆看向比利,于是所有的视线都跟着戴姆一齐看过来。

“林恩技术军士第一个发现出事了,也是他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所以我想应该由他回答这个问题。”

哦,真他妈该死。比利毫无准备,而且他一向对“激发”不怎么拿手。激发?真是文绉绉的说法,不过比利还是尽力回答,他迫切地想好好回答,如实或者至少是大致描述那场战斗的经过,也就是说,发生的每件事。那一天颠覆了比利的世界,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将花费余生的时间搞清楚那天的事情。

大家都在看着他,等待着。在沉默变得尴尬之前,他开口说话了。“这个,呃,”他清了清嗓子,“老实说,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我看见施鲁——布里姆中士,呃,啊,看见他在那里,被暴乱分子抓住了,大概。很显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大家都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对待战俘的,只要去当地的集市就能买到这类录像。所以当时我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潜意识,并非清楚地意识到。何况当时根本没有时间让你多想,真的。我想是平时的训练起了作用。”

比利觉得自己说得太久,不过总算结束了。大家点着头,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所以他刚刚的回答还不至于太蠢。可是这些人不肯放过他。

你是第一个赶到布里姆中士身边的人?

“对,是,先生。”比利感到脉搏开始加速。

你到他身边以后做了什么?

“回击敌人,抢救伤员。”

你到他身边时,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那些企图把他拖走的暴乱分子在哪里?

“这个嘛。”比利向旁边瞥了一眼,咳嗽了一声, “倒在地上。”

死了?

“我想是吧。”

记者笑了。比利并非故意要让大家发笑,不过他也明白其中的幽默。

你朝他们开了枪?

“嗯,我边开枪边赶过去。交了几次火。对方不得不放下布里姆中士还击,我们交了火。”

就是说你朝他们开了枪。

比利感觉腋下正散发出一股臭味。“我不能肯定。当时四面八方都有炮火。场面相当混乱。”比利停了停,振作起来,说这些话太耗心神。“我是说,你瞧,对我来说,就算真的朝他们开枪也不要紧——”

比利还没说完,屋子里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比利吓了一跳,接着便担心大家是不是会错意了,然后他肯定大家的确会错意了,但他对自己的口才没有信心,觉得自己肯定没法儿解释清楚。大家看上去很高兴,算了,就这样吧。闪光灯此起彼伏,就像他人生的前十九年,只要撑过来就好了。掌声逐渐平息,有人问比利今天奏国歌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战友布里姆中士?比利顺着现场的气氛和记者的意思回答,会,当然会。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憎。比利纳闷为什么几乎每次讲到战争,都会一定亵渎关于生死的终极问题。要认真地讨论这类问题,需要用近乎祷告的方式讲话,不然就闭嘴,闭上你的臭嘴,什么都不要说。和对着国歌抽搐、悲喜交加的哭泣、救赎的拥抱或人们成天挂在嘴边的狗屁解脱相比,沉默才更接近真实的体会。大家希望更轻松愉快,但是对不起,就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