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你的脑子有问题,不过我们治得好(第2/5页)

“你觉得这些人在想什么?”

曼戈迟疑了一下,咧开嘴露出郊狼般的笑容。“一些沉重的东西,比如上帝,哲学,生命的意义。”两人哈哈大笑。“才不是,伙计,看看他们。他们在想比赛,在想自家的球队今天能不能让他们押对宝。想他们坐哪儿,会不会下雨。要吃什么,下次发薪水是什么时候,就这些狗屁事儿。”

比利点点头。听上去没什么不对。比利并不因为他们想这些琐事而责怪他们,然而,然而……战争使他希望看到更多,而不只是从这些丰衣足食的反刍动物身上看到松垮的下巴和呆滞的眼神。哦,我的同胞,我的美国同胞!将眼光放长远些,看看这世界吧!几乎每个人都穿戴着一两件牛仔队的行头:印有蓝色星星队标的风衣和帽子、超大码的球衣、卫衣、银蓝色的围巾、晃来晃去的耳环或其他闪着光的球队饰物,一些人的脸上还画着小小的牛仔队头盔。看到大家真挚地表达着对球队的热爱,比利很感动。女人在比赛日的打扮品味比男人们强。他们穿着牛仔队球衣缓慢地向前挪动,衣服松垮垮地套在礼服外面,鞋跟周围的裤腿皱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矮了一大截,像一群笨重的十二岁少年。

哦,我的同胞。两人喝完啤酒,像出色地完成了一项任务,动身回到座位。比利紧紧盯着脚下的台阶,坚决不抬头去看眼前的虚无。悬浮在面前的虚无像一只怪物。比利有些害怕,又大又空的球场中心产生了一块真空,所有重力仿佛都从在他们头顶张开的巨大的呼吸孔中倒流出去。比利回到座位上,出了一身汗。队友们有的在发短信,有的盯着球场,有的嚼着口香糖,还有的往杯子里吐烟叶。曼戈突然不小心打了个响嗝,这无异于在大声喊:“啤酒!”戴姆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猛地转过头来。

“麦克少校去哪儿了?”比利赶忙问,想转移戴姆的注意力。很拙劣,但是奏效了。戴姆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

“麦克少校哪儿去了?”他冲所有人吼道。大家齐刷刷地转动脑袋,爆发出一阵哄笑。哎呀!麦克少校不见了!

“比利!曼戈!去找麦克少校。”

又要爬楼梯,比利耸耸肩,对抗可怕的空洞。这座球场庞大得有些畸形,是人脑变形的产物。两人直奔棒约翰,又买了两杯啤酒。这次比利做俯卧撑的时候有一小群人围观,帮他数数,最后还为他喝彩。有人喊道:“再来一个!”比利举起杯子,行了个礼,把酒喝了。然后两人开始往前走。

“找人应该不难。”

“是啊。这儿只不过有,多少,八万人?”

“假如你是麦克少校,你会去哪儿,什么时候去?”

“老兄,他可能回到航空母舰上去了。”

两人哈哈大笑。麦克少校很少说话,甚至很少吃喝,也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上厕所。B班的人甚至认为他们的公共事务陪同可能是个人类新品种,通过皮肤上的毛孔就能吃喝和排泄。戴姆中士通过秘密渠道打探到麦克少校上战场第一天就遇到了爆炸,不是一次,而是两次。爆炸造成的受损程度待定,但一定是很严重的听力受损。目前上头还没想好拿他怎么办,暂时先安排他做一些公共事务。少校长得棱角分明,腰杆像标本一样笔直,下巴有凹槽,他身上的每一寸看上去都像完美的特种兵。这也许说明了他为什么能在部队里待这么久,因为他已经彻底聋了,而且时不时就出神,灵魂出窍一般,瞪眼发呆,精神恍惚,浑然不知大家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戴姆称之为少校的“百忧解千里瞪眼”。

找麦克少校不过是部队派给他们的无数毫无意义的任务之一。部队就是这样,但比利宁愿出来也不想坐在那里,而且他也喜欢曼戈的陪伴,不仅是因为和一个拉美人成为好哥们儿可以提高他在街头的声望,更因为曼戈散发出的冷静而和善的气息。不论在作战时还是平时,曼戈都坚如磐石。他很能吃苦,从不抱怨,五英尺八英寸的敦实身躯能扛起好几百磅重的东西。他还能准确背诵各种数据和大事年表,比如,他不仅能背出历任美国总统的名字,连副总统也背得出来,这叫那些怀疑他是非法移民的人立马闭上了嘴。比利只看到过一次曼戈大哭。不是在战斗中,不是在他们遭遇迫击炮、火箭弹、伏击或路边炸弹的时候,也不是那次曼戈被炸出军用悍马的炮塔,问“我头上有没有插着什么玩意儿”的时候。曼戈一直坚如磐石,除了那天。一枚汽车炸弹炸毁了第三排的检查站,B班被派去现场拉防线。那是无比糟糕的一天,等到他们分散开来搜寻数目不对的残肢断臂时,曼戈突然双膝跪地,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