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转变(第9/40页)

她已经放弃了穿纱丽罩开衫着短袜的风格。现在她穿着牛仔裤和厚毛衣,行事比威利记忆中更加雷厉风行。威利想:“所有这些都埋藏在我留在家乡的那个女孩体内。要不是那个德国人把她带出来,所有这些都不会萌芽。如果没有他,她和她的灵魂是否就会那么腐烂下去直至化为虚无?”现在她很有魅力——在静修处的时候,这是无法想象的——而且,从她说的一些话里威利渐渐听出来,自他们上次见面以后,她有过许多情人。

到柏林没几天,他已经开始依赖妹妹。离开非洲后,他喜欢寒冷的地方,她就带他出去散步,尽管人行道很难走,尽管他仍然颤巍巍的。有时候他们去餐厅,会有泰米尔小男孩跑来兜售长枝玫瑰。他们面无笑容,身负使命,为千里之外的泰米尔战争筹款。他们的眼睛几乎不看威利兄妹俩。他们是另一代人,可威利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他想:“我在伦敦就是这个样子。我现在仍是这个样子。我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孤独。”接着他又想:“可是我错了。我不像他们。我四十一了,人到中年。他们要比我小十五到二十岁,而且世道变了。他们已经宣告了自己是谁,并且愿意为此冒一切风险。我却总是躲避自己。没有冒过任何风险。而现在,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

傍晚,他们有时候会看见非洲人在亮着蓝光的电话亭里假装打电话,其实不过是想在里头多待会儿。萨洛姬妮说:“东德人把他们赶到东柏林,然后他们就到这儿来了。”威利想:“现在这儿有多少我们这种人啊!多少像我这样的人!这儿能容得下我们所有人吗?”

他问萨洛姬妮:“我的朋友珀西·卡托怎么样了?很久以前你写信提到过他。”

萨洛姬妮说:“他同切还有其他人相处得很好。后来他变得愤怒。他很小的时候离开巴拿马,对南美大陆保持着儿时的印象。回去后他开始以另一种眼光看那里。他开始痛恨西班牙人。你可以说,他就像波尔布特。”

威利说:“像波尔布特是什么意思?”

“他认为西班牙人用最野蛮的方式强奸、劫掠了南美大陆,如果不把西班牙人和准西班牙人杀光,那里就不会有希望,革命就是在浪费时间。这想法让人很难接受,但其实很有趣,总有一天解放运动将考虑到这一点。拉丁美洲让你心碎。但珀西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也会忘记自己是在和西班牙人共事。他应该更讲求技巧。我想他不愿意过多地为自己辩解。他们和和气气地把他打发走了。他们背地里叫他‘黑矮子’。最后他回了牙买加。据说他在那里为革命工作,可后来我们发现他在北部海岸开了一家招徕游客的夜总会。”

威利说:“他以前不怎么喝酒,但他的心思一直在那种工作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威利曾听父亲讲述自己的经历,而如今,在柏林漫长的冬天,在咖啡馆、餐厅和空荡荡的公寓里,威利也开始向萨洛姬妮慢慢讲述他在非洲的经历。

在安娜庄园的第一天(威利说),你想它有多长就有多长。宅子里的一切,颜色、木头、家具、气味,对我来说都很新鲜。浴室里的一切也是如此:所有那些略带古董味道的器具,以及老式的烧水锅炉。房间是别人设计的,器具是别人安装的,白色的墙砖也是别人挑选的——有几块墙砖已经开裂,裂缝和胶泥上长了霉菌或者积了污垢,黑乎乎的,墙面也有些不平整。别人习惯了所有这些,当它们是这宅子里舒适的一部分。而在那个房间里,我尤其觉得自己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