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转变(第7/40页)

他们——他和安娜——从南安普顿出发。他心里想着不得不学的新语言。他不知道能否守住自己的母语。他不知道是否会忘记英语,他写作的语言。他让自己做小测验,一个做完立刻开始另一个。船航行在地中海上,其他乘客吃午饭、晚饭,玩甲板游戏,威利则在努力适应他在船上所意识到的现实:他几乎已经丧失了母语,正在丧失英语,他不再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语言,不再拥有表达的天分。他没有告诉安娜。每次开口他都是在测试自己,看看他还记得多少。他宁可待在房里,对付降在自己头上的愚蠢游戏。在他眼里,亚历山大港已然破败,苏伊士运河也一样。(他想起——仿佛是从另一段更为幸福的生活,从远离此刻两岸耀眼的红色沙漠的地方——克里希纳·梅农穿着深色双排扣西装,拄着拐杖从海德公园的花坛边走过,低头思索关于埃及和苏伊士运河的联合国演讲。)

三年前去往英格兰时,他曾经过这段航线,只不过方向相反。那时候他几乎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现在他对地理和历史有了更多了解,也大概知晓了埃及的古老。他希望能把眼前的风景和记忆连起来,但对于丧失语言的担心使他无法全神贯注。看见非洲海岸时,他仍然处于这种不能叫人满意的状态:位于广阔的荒野边缘的苏丹港、吉布提,接着是非洲角、蒙巴萨、达累斯萨拉姆,最终抵达安娜祖国的港口。一路上他一直表现得理智而清醒。无论是安娜还是其他人,都没有看出任何问题。但是威利却感觉体内另有一个自己,包裹在一个静默的空间里,在那儿他整个外在的生活都噤声了。

他希望自己以另一种方式抵达安娜的国家。那个城市很大很漂亮,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同他头脑中的非洲对不上号。它的壮丽叫他担忧。他觉得自己应付不了它。他在街上看到的那些陌生人懂得这地方的语言和生活方式。他想:“我不想留在这里。我要走。我就在这里住几天,然后找个法子离开。”在首府,在安娜的一个朋友家,在之后的缓慢旅程中,他一直怀着这个念头。他们乘小船北上,去安娜的庄园:逆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一小段,只是更靠近内陆,更靠近那些令人恐惧的大河河口和湿地,安静而空旷,泥和水在巨大的绿褐色旋涡中缓缓混为一体。正是这些河流阻断了通往北方的陆路。

最后,他们在一个小镇下了船。镇上多是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呈现出灰色、赭色和斑驳的白色,街道笔直,和首府的一样,但没有巨大的广告牌,甚至没有关于当地生活的暗示。一条狭窄的柏油路从镇外的旷野穿过,伸向内陆。而非洲人,瘦小的当地人,总是行走在柏油路两侧的红土地上,仿佛走在荒野里,但对他们来说那并不是荒野。不远处,在一片片种植着玉米、木薯或其他作物的田地边,是非洲人的村落、窝棚和芦苇篱笆围成的院落,那些窝棚轮廓齐整,屋顶铺着细细的长草,不时反射阳光,仿佛仔细梳理过的长发。锥形的灰色巨岩,有些大如山丘,从地面突兀地耸起,茕茕孑立,自成地标。他们转入一条土路。灌木丛和汽车一样高,经过的村子比柏油路两边的村子居民要多。红色的土路非常干燥,但有几处积了多时的水坑,挡风玻璃上都溅上了黑泥点。他们离开这条路,开始爬一段通向庄园宅子的陡坡。路直的地方坑坑洼洼;转弯的地方被雨冲出沟壑,水兀自往下流。宅子就矗立在一片杂草丛生、年深日久的花园中间,掩映在一株枝杈交错的巨大的雨树的浓荫下。屋子三面环绕的游廊为九重葛所遮蔽。

屋里的空气闷热凝滞。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透过铁丝网和昆虫尸体,望见芜杂的花园和高大的番木瓜树,望见大地越过腰果树丛和茅草屋顶退至锥形岩石,那些岩石在远方连成一带连绵低矮的灰蓝色山脉,威利想:“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想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丝毫不想看惯这景色。我绝不要打开行李。我绝不要显得好像会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