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转变(第8/40页)

他一留十八年。

一天,他在庄园宅子的前门台阶上滑了一跤。这座宅子是安娜的白人外祖父——据说他一度每年都去一趟里斯本和巴黎——在一九一四年大战之后家里开始有钱的那几年建造的,前门台阶筑成半圆形,用的是进口的灰白色大理石。现在这些大理石有了裂缝,从裂缝里生出青苔,那天早晨下着雨,台阶上落了大树的花粉,十分湿滑。

威利在城里的军事医院醒来,周围尽是黑人伤兵,一个个面孔发亮,疲惫的眼睛布满血丝。安娜来看他的时候,他说:“我想离开你。”

安娜用那种曾经令他着迷,现在仍然很喜欢的声音说:“你摔得不轻。我几次三番叫那个新来的女仆清扫台阶。那些大理石总是那么滑。尤其是下过雨之后。在这种地方铺大理石台阶,真够蠢的。”

“我想离开你。”

“威利,你滑倒了。昏迷了好一阵子。大家把丛林里的战事说得太夸张了。你知道的。仗不会再打下去了。”

“我想的不是打仗。这世上到处都是让人摔跟头的东西。”

她说:“我以后再来。”

她再过来的时候,他说:“你认为如果有人看见我身上这么些擦伤和划伤,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会以为我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的精神正在恢复。”

“我已经陪伴你十八年了。”

“你是说你已经厌倦我了。”

“我是说我已经给了你十八年。我没法再给了。我没法再过你的日子了。我要过自己的日子。”

“那只是你的想法,威利。如果离开这儿,你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绝不能再待在这儿过你的日子了。”

她走后,他叫来黑白混血的护士长,用极慢的语速拼出英文单词,口述了一封给萨洛姬妮的信。这么多年,正是为了应对眼前这种情况,他一直记着萨洛姬妮的地址——哥伦比亚的、牙买加的、玻利维亚的、秘鲁的、阿根廷的、约旦的,以及其他五六个国家。然后,他以更加缓慢的语速——因为对德语单词没把握——向护士长口述了一个西柏林的地址。他交给她一张五英镑的旧钞票,是安娜以前给他的。那天晚些时候,护士长带着信和钞票去了一家印度人开的几乎被扫荡一空的商店,这是镇上仅有的几家商铺之一。葡萄牙人离开、游击队接管之后,这里就没有正常的邮政服务了。不过这个印度商人在东非海岸人脉广泛,能够把东西送上当地北去的帆船,带至达累斯萨拉姆和蒙巴萨。信件到了那里,就能贴上邮票寄出去了。

那封地址写得歪歪斜斜的信在非洲大陆手手相传,之后被盖上一个歪歪斜斜的戳,终于在某一天被送上一辆红色小邮车,到达了目的地夏洛滕堡。六个星期之后,威利也到了那里。积雪覆盖着人行道,中间是黄沙和盐铺成的小径,雪上散落着狗屎。萨洛姬妮住在一套宽敞阴暗的公寓里,上去得爬两段楼梯。沃尔夫不在。威利没见过他,也不想见他。萨洛姬妮只是说:“他在他另一个家里。”威利对这状况很满意,没再追问。

这公寓看上去已经多年乏人照料,让威利想起刚刚抛下的庄园大宅,心情沮丧。萨洛姬妮说:“从战前到现在这儿一直就没有装修过。”油漆陈旧灰暗,刷过多次,暗淡的颜色一层摞着一层,石膏和木头上的装饰花纹被糊住了,许多地方漆皮剥落,露出黑色的旧木头。安娜的房子里摆满家传的厚重家具,萨洛姬妮的大公寓却空荡荡的。只有很少几件最基本的家具,还都是二手货,而且似乎是随手选的。杯盘刀匙都很廉价。每一件东西都像临时拿来凑合的。萨洛姬妮在后面一间充斥着霉味的小厨房里做饭,威利吃得兴味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