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转变(第30/40页)
城里那栋不大的总督宅邸因这个活动而开放,阅兵礼之后在那里举行了欢迎将军的仪式。总督宅邸是城里最古老的建筑,在整个殖民地的老建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有人说它有二百五十年的历史,但没人说得出确切年份。整栋房子用石头砌成,两层,方正朴素,外观看起来毫不起眼。也许曾经是总督的宅邸或行辕,但现在没有人住。它既是博物馆,也是历史遗迹,底层每周对公众开放一天。我去过两三次,从没在那里见过第二个人,那儿也没有多少东西可看。一艘已经褪色但还较新的划艇,据说像是达·迦马登陆时所驾驶的那艘。各式旧船锚,有些很小,高得出人意料的木船舵是用厚木板拼接而成的,显示出木匠运用粗重工具、绞车和旧绳子的技能。航海历史的遗迹,如同家里被遗忘的废旧物品,没有人想要扔掉,但也没有人能够辨认,能真正理解和尊重。
楼上则不同。以前我从没有上去过。那是一个幽暗的大房间。宽阔的地板条因为年深日久而显得黝黑润泽。厚重的墙壁上嵌着百叶窗,使海面与天空的光亮显得柔和了些。漆成黑色的天花板有些褪色,能够看见上面有一些斑驳破碎的装饰。房间里挂满历任总督的肖像,尺寸相同,笔法相同——简单的轮廓,平淡的色彩,各位总督的姓名都用仿古字体写在画像顶端——说明是某个政府文化部门不久之前统一筹划制作的。也许是因为筹划得周到,效果还不错,看上去挺气派。但房间里真正高贵的东西是家具。用料是黑檀木或别的什么黑色木头,精雕细刻,每块木头似乎都是先镂空再两面雕琢过的。这些家具不是供人坐的,而是供人看的,木头成了蕾丝,总督的家具是其权势的象征。据说这些家具和房子一样古老,据站在我身边的一位葡萄牙官员说,它们来自葡属的印度果阿。这些毫无意义的雕花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没想到家乡竟然近在眼前。我努力让自己回到两百五十年前总督宅邸刚建好的年代,努力在那难以想象的时间轴上找到某个立足点。那时候,天空永远晴朗;除了下雨的时候,海面永远碧蓝透明,模样古怪的小舟缓缓靠近,抛锚停泊,随波摇荡;这个小城还没有多少居民,仅仅是海岸线上的一个落脚处,没有路通向内陆的锥形巨岩,当地人还没有受到外来影响——当然并非完全如此:纠纷时有发生,人们不得不去请巫师。我就这样想象着,然后非洲大陆不见了,印度和果阿浮现,我看见一幅残酷的画面:工匠的双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忙碌,为这里的总督雕刻华丽的长椅和座椅。这仿佛是一种回顾我们历史的全新视角。两百五十年:在伦敦的某些地方,这段时间尚能触及,并能不无浪漫地再现;在印度,在我们城里宏伟寺庙的阴影下,也可以;但在这里,在总督的宅邸里,历史是那么遥远,一切都那么遥远,这样的回顾显得可怕。
房间里大约有一百多个人。多数是葡萄牙人,我很怀疑他们中有谁会有我这些念头。非洲正在向他们关上大门,我认为他们不会质疑这一点,尽管有人在演讲,仪式还在进行。但他们都很自在,享受着这一刻,在这栋老房子里谈笑,仿佛事不关己,仿佛懂得如何与历史相处。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羡慕葡萄牙人。我希望我也能这样泰然地面对过去;但当然,我们的起点截然相反。
而我自始至终都在想格蕾萨——卡拉在修道院学校的校友,新经理的妻子。我在楼上待了一会儿,才看见她。我没有在广场的阅兵礼上见到她和她丈夫,也没有在这里找她。没有找她却见到了她,在我看来,这是一份很大的运气,是某种礼物。但我不愿强求什么。除了卡拉说的那些,我对她毫无所知,而且我极有可能误解了她的眼神。我想,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看看我们会不会意外地走到一起。意外慢慢发生了。我们在一张果阿沙发椅和一幅葡萄牙总督肖像前遇到了,她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从她的眼睛里,我再次看见了先前看见的一切。我欲火中烧。不是在伦敦时那种愚蠢、莽撞、隐秘的欲望,而是出于知识和经验、真正围绕着对方的欲望。与此同时,我仍然很腼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那么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