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转变(第14/40页)

看着这两个迥异的世界比邻而存,感觉很奇怪。一边是大庄园和混凝土建筑,一边是非洲人的世界,看似无足轻重,但无处不在,如同海洋。就像我在故乡看到的情形,此刻思及,恍如隔世。

一个奇特的机缘将我带到了另一边。但当我对这里的故事更加了解之后,我常常想,如果安娜的外祖父在临终前得知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将会住进他的庄园,坐在他的漂亮椅子上,和他外孙女一起睡在他的雕花大床上,他一定不会高兴。对于自己的家族和姓氏的未来,他另有打算。他把两个有一半非洲血统的女儿送去葡萄牙念书,谁都知道他想让她们嫁给真正的葡萄牙人,消解掉他在那段艰难岁月里带给她们的非洲基因,那时他和这片土地极其亲密,同时离外面的世界越来越远。

两个女儿都很漂亮,又有钱。在葡萄牙找到丈夫,尤其是在大萧条时期,对她们来说并非难事。一个女儿留在了葡萄牙。另一个女儿,也就是安娜的母亲,则和她丈夫一道回到非洲,回到庄园里。午餐会,宴会,拜访。安娜的外祖父怎么炫耀这个女婿都觉得不够。他为这对夫妇腾出自己装修豪华的卧室,搬到主宅背后的客房,免得碍事;后来又更加识趣地搬到了再远些的监工房里。不久,安娜出生了。再后来,就在我如今每天醒来的这个房间里,安娜的父亲变得越来越奇怪。他无精打采。庄园里没有任何事需要他负责,没有任何事能激起他的兴趣,有段时间他甚至不出卧室,不下床。照混血监工和我们的邻居的说法——我到这儿不久就不可避免地听说了——这段婚姻,安娜父亲在葡萄牙时觉得很好,而到了非洲就觉得没那么好了,他的心里充满怨恨。

安娜知道人家是怎么说她父亲的。我们谈起这些事的时候,她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但那只是真相的一部分。我想,他在葡萄牙的时候,以为这段婚姻除了能给他带来其他好处,我的意思是钱,还能帮助他以特权阶层的身份去往这个新的国家。但是他无法习惯丛林的生活。他本来就不是积极活跃的人,来到这里之后,更没有精神了。他做的事越少,躲在卧室里的时间越长,精神就越颓靡。他并不恨我,也不恨我妈妈和外公。他就是提不起精神。他讨厌人家叫他做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还记得他痛苦愤怒时扭曲的表情。他真的需要帮助。我小时候把他当病人,以为他的卧室就是病房。我的童年因此很不愉快。我小时候经常这样想我的父母:‘他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我也是人,我也需要帮助。我不是他们偶然造出来的玩具。’”

后来,安娜的父母分居了。她母亲住在他们家在首府的房子里,照顾在教会学校念书的安娜。有很多年,外人都不知道他们家出了问题。这是殖民时代常见的生活模式:妻子在首府或沿海城市照顾上学的子女,丈夫则在家管理庄园。由于长期分离,丈夫往往会开始和非洲女人同居,有了非洲家庭。但他们家的情况不同:安娜的母亲在首府有了情人,是一个混血儿,公务员,在海关职位很高,但仍然只是一个公务员。这事越传越广,变得尽人皆知。安娜的外祖父这时候已是风烛残年,觉得自己受到了嘲弄。他责备安娜的母亲嫁错了人,其他事也都做错了。他认为那全是因为她的非洲血统。他在临终前改了遗嘱,把原本预备留给安娜母亲的东西都给了安娜。

当时安娜在英国读语言学校。她说:“我想摆脱葡萄牙语。我认为那正是我外公如此狭隘的原因。他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葡萄牙、葡属非洲、果阿和巴西。由于葡萄牙语,世界的其他部分都被从他的头脑中过滤掉了。而我也不想学南非英语,虽然这里的人都在学。我想学英国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