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转变(第13/40页)
周末,我们有时候会去城外的海岸上,去小而简陋的葡萄牙周末餐厅,吃刚从海里捕上来的鱼和贝类,喝一点葡萄牙红酒或白酒。
我时常回想起到这儿的第一天所感受到的恐惧——那条路和那些行走的非洲人的画面一直挥之不去——我惊讶这片土地怎会如此驯服,如此毫无希望的景观怎会孕育出如此理性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就好像从石头里榨出了鲜血。
六七十年前的情形恐怕大不相同,那时候安娜的外祖父刚来到这里,从政府手里接管了这一大片土地。当时,葡萄牙政府面对强大的英德两国及其大量移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羸弱,急于将其声称拥有的非洲殖民地控制在手中。这座小城当时只是一个简陋之至的小小的海滨聚居区,住着黑皮肤的阿拉伯人,百余年种族混血的产物。通往内陆的道路只是一条泥土小径。所有东西都靠每小时前行两英里的马车运送。我现在一个小时能走完的路程,当时要走上两天。庄园的宅子很简陋,和非洲人的窝棚没多大区别,只不过用的材料是木头、瓦楞铁皮、钉子和金属铰链,一应物品都是从首府用船运来,再装上马车。没有电灯,没有防蚊铁丝网,没有水,除了屋顶流下的雨水。住在这里就意味着忍受这片土地,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忍受着天气和疾病,完全依赖当地人。很难想象。没有谁会真的希望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因为没人能够想象自己丧失原本的心智,同样,后来的人也无法真正了解当年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我们只能依据我们所知道的来判断。安娜的外祖父,以及他认识的所有人,也只会知道他们那时所知道的。他们对于自己的生活或许是满意的。
海岸一带的早期移民,从阿曼、从马斯喀特来的阿拉伯人,完全变成了非洲人。他们不再是阿拉伯人,当地人也只知道他们是穆斯林。安娜的外祖父,在这艰难的地方过着艰难的生活,谁也不认识,连自己都变成半个非洲人,有了一个非洲家庭。然而,沿海一带的非洲阿拉伯人的处境连续几代都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的日子也就一如既往,安娜外祖父的处境却出人意料地发生了剧变。这是因为一九一四年在欧洲爆发的大战。安娜的外祖父发财了。更多移民涌入这个国家;首府繁华起来;通了电车,白人(以及果阿人)坐在前面,非洲人坐在后面,中间隔着一道帆布帘。那时候,安娜的外祖父希望恢复自己欧洲人的身份。他把两个有一半非洲血统的女儿送往欧洲接受教育;明确表示希望他们能嫁给葡萄牙人。他盖了庄园大宅,混凝土白色高墙和混凝土红色地面。屋前屋侧是大花园,屋后的大游廊连接起一串带游廊的客房。每一间客房都有宽敞的独立卫生间,安装了当时流行的器具。仆人房也很宽敞,在宅子最后面。他购买了精致的殖民地家具,至今我们仍在使用。我们睡在他的卧室里,我和安娜,睡在他那张高高的雕花床上。如果说,想要理解这个已变成半个非洲人的男人的心思很难,那么,想要安然接受他后来的心思则是难上加难,虽然后者本该更容易接近。在这幢房子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陌生人。我一直无法习惯它的堂皇;那家具始终显得怪异而丑陋。
由于我的背景每每在这种情形下刺激我,我无法忘记那些非洲人。安娜的外祖父,还有其他人,某些令人恐惧的小型外国传教机构里的牧师和修女,言行老派,落脚在这片空旷荒芜的土地上,所有这些人都认为非洲人应该屈服于他们的意志,适应新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行的,也不敢打听。不过非洲人还是以某种方式保持着他们的本来面目,他们的许多传统和宗教,尽管他们的土地已被瓜分,种上了需要他们照看的作物。那些行走在柏油路两边的人不仅仅是庄园的劳工。他们的社会义务和我在家乡所知道的一样复杂。他们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好几天不来庄园干活,走上老远去参加某个仪式或是去给谁送礼物。他们赶路的时候不会停下来喝水,就好像他们不需要喝水。在饮食方面,他们当时仍遵循古老的习惯。他们在早晨和夜里喝水,中间从来不喝。早上开工前,他们不吃任何东西;第一顿饭是在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只吃蔬菜。他们吃自己那种食物,食材多为窝棚周边混种的作物。主食是干木薯。可以磨成粉,也可以直接吃。两三根木薯就能支撑一个人出门走上一整天。在最小的村庄里,你都能看见有人卖他们那一小块地里出产的干木薯,一次只卖一包或两包,换取之后几个星期的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