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9/9页)

一整个夏天,她都摆脱不掉那个灰球,那个毛茸茸的毛皮、线绳与毛发团成的球总是在她周围的光亮中飘荡,但因为她从不去看,也就看不见。可骇人之处恰恰是她为了抑制去看的冲动而做出的努力。但它就在那儿,就在她脑袋右边,也许再向右肩过去一点,所以,当孩子们到爱尔米拉电影院看完怪物片回家问“妈妈,今晚你能和我们一起睡吗”的时候,她就会说好,然后陪两个男孩睡,他们喜欢和她一起睡,但女孩不喜欢。一直以来,她都无法不和孩子们一起睡,每次都要告诉自己,他们可能会梦见恶龙,会需要她的安慰。能去想他们恐怖的梦而不是那个毛球实在是太好了。她甚至希望他们的梦会感染她,让她在梦魇中得到奇妙的放松,而不会再次胆战心惊地东张西望,只为了不看到那个灰球。那正是其骇人之处——看到它。灰球不朝她移动;从来不,也不会向她扑来。它只是浮在那里,让她去看,只要她想看,而且,噢,天哪,让她去摸,只要她想摸。但她从不想看它,因为如果看了它,谁能肯定她不会去摸它或者想去摸一摸呢?如果她当真伸手去摸并碰到了它,又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会死。不会再糟了。死倒没什么,不过是睡觉,而且死后就不会有什么灰球了,对吧?会吗?她得找个什么人打听一下,找个她信得过的人,找个知道许多事的人,就像秀拉,因为秀拉会懂得这种事的,就算不懂,她也会用一两句妙语让这件事合情合理。噢不,秀拉不行。她就身处这件事当中,憎恨着它,惧怕着它,却再一次想起了秀拉,就好像她们还是朋友,还可以商量烦恼。太难忍受了,她失去了裘德,秀拉却没有来出出主意——他就是因为秀拉才离开她的。

现在,她的大腿真的空无一物了。直到这时,她才有些明白那些女人口中“再也不去看其他男人”的意思,真正的重点、那番话的核心是“看”。不是承诺绝不向别的男人求欢,也不是拒绝和别的男人结婚,而只是答应并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去看了。看他们的头怎样划过空气,看他们的肩与颈怎样勾勒出月亮和树影……再也不去看了,因为如今她再不能冒这个险——即便如此又怎样呢?因为现在她的大腿间空荡荡的,已经死了,而正是秀拉夺走了它们的生命,正是裘德撕碎了她的心,是他们俩让她失去了腿和心,让她的大脑成为一团乱麻。

那么我现在该用这两条大腿做些什么呢,只是在屋里走来走去?上帝,那有什么意义呢?它们绝不会给我我所需要的从日出直到日落的宁静,那它们还有什么意义?你是否打算告诉我,我得把这条路走到底,日复一日地走下去呢?噢,我的天啊,直到走到那个有四个把手的盒子里去,都再也不会有人在我的两腿间安居,即使我缝补那些枕套、冲洗门廊、喂饱我的孩子、拍打小地毯、从煤箱里铲出煤,都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做,噢,天啊,需要时我可以成为一头骡子或是用我的双手去犁地,需要时我可以用我的后背撑住这东倒西歪的四壁,只要我知道在这世界上的某处,在黑夜的某个坑洞里,我能向一个屁股结实的牛仔分开两腿,而你却要告诉我“不”,噢,我亲爱的耶稣,这是怎样的一副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