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8/9页)

时钟嘀嗒地走着。奈尔看了一眼钟,发现已经两点三十了,再过四十五分钟,孩子们就要回家了,她甚至还没整理好思绪、恢复理智,就已经没有时间了,直到夜里孩子们睡着、她上床睡觉前都没有时间做这件事。思考。可她怎能在那张床上思考呢?那上面躺过她和裘德,也躺过秀拉和裘德,而现在却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藏身之处。一个狭小的地方就好。衣橱?不行。太黑了。浴室。那地方又小又亮,但她想待在一个很小很亮的地方。小到能装下她的哀伤;亮到能把她心头的黑暗之物一扫而光,还她一身轻松。一进浴室,她马上就瘫倒在马桶旁边的花砖地上,跪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浴缸冰冷的边缘,等待着什么发生…在她内心深处。那里出现一阵骚动,泥土和枯叶翻飞。她想起小鸡葬礼上的那些女人,那些在棺材上和墓穴边尖声哭号的女人。这种从那时起一直被她认为不得体的举动对于现在的她似乎再恰当不过了;她们对上帝的脖颈哭泣,对上帝那巨大的后颈、宽阔的后脑哭泣,因为他在死亡面前转过身,背对她们。但是现在在她看来,她们所热衷的并不是一种让拳头挥舞的悲怆,而是一种要就死者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感受些什么的简单义务。她们不能让那件令人心碎的事就这么了无痕迹、面目模糊地过去。让死者在单调的啜泣、轻悄的低语和品位高雅的玫瑰花束中逝去是有害且有违人性的。品位与死亡格格不入,死亡本身就毫无品位。死亡降临之时必应和怒火与唾沫相伴。身体应该晃动、蹿跳,眼珠应该转动,双手应该一刻不停,喉舌应该把伴随着愚蠢的失去而到来的一切渴望、绝望和狂怒全部释放出来。

“地狱之所以是地狱,就是因为它看不到头。”秀拉这样说过。她说,一遍遍做着一件看不到头的事就是地狱。当时奈尔并不理解,可现在她在浴室里试图找回失去的力气时却心想:“如果我知道我能在这间小小的白色房间里看着肮脏的地砖,听着水流在管子里汩汩作响,把头枕在浴缸冰冷的边缘,就这么待下去而永远不必走出这里,我该感到多幸福,只要我知道我永远不必爬起来去刷马桶,去厨房,去看着我的孩子们长大和死去,去看着我盘子里的食物被吃光……秀拉错了。地狱不是一成不变。地狱是变化。”不但男人们要离开,孩子们要长大和死去,连痛苦和不幸也不会持久。总有一天,她连这种难过都不会再有。这种让她在地板上蜷成一团并把她鞭打得遍体鳞伤的悲痛也会过去的。她连这种感情都会失去。

“为什么,就算在这么恨她的时候,我却还在想着她说过的话?”

奈尔在小而明亮的房间里弓着身子等待着,等待着那声最古老的哭喊。不是为了别人,不是出于同情一个被烧死的孩子或者一个死去的父亲,而是为了自身的痛楚而发自内心深处的一个人的哭喊。响亮而刺耳的一声:“为什么是我?”她等待着。泥土在转移,枯叶在翻搅,一股熟烂的植物气味笼罩着她,宣布她自己的号叫开始。

可那声哭喊还是没有来。

那股味道挥发了;枯叶静止,泥土不再移动。最后,一切都不见了,只有一片干硬得令人生厌的东西如鲠在喉。她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就在她右边,在空气中,就在视野之外。她虽然看不见它,但确切地知道它的样子。一个灰色的球体就在那里旋转。就在那里。在右边。无声无息的,灰蒙蒙的,脏兮兮的。是一只沾满污泥的线团,可是没有重量,很蓬松,但其恶意令人恐惧。她知道不能看,于是闭眼越过它爬出了浴室,把门在身后关紧。她带着一身恐惧的冷汗走进厨房,来到后廊上。丁香树丛攀附在栏杆上,但还没有开花。还没到时候吗?当然已经到了。她的目光越过篱笆向雷福德太太的院里望去,那边的丁香也还没开花。是不是太晚了?她狂热地纠缠着这个问题,一直思考着她之前从未顾及的事。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想鲠在喉咙里的那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