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新亚书院(续一)(第5/8页)
相晤后数日,卢定即去台北。返港后,又约相见。卢定告余,彼不拟再往菲律宾,已决以新亚一校为雅礼合作对象。并嘱余,分拟年得美金一万、一万五、两万之三项预算,由俾携归,俟董事会斟酌决定。余遂写一纸与之,定年得一万则另租一校舍,一万五则顶一校舍,两万则谋买一校舍。卢定见之,大表诧异,云,闻君校诸教授受薪微薄,生活艰窘,今得协款何不措意及此。君亦与学校同人商之否。余答,君与余屡见面,但未一至学校。余因指桌上一茶杯云,如此小杯,注水多,即溢出。余等办此学校,惟盼学校得有发展,倘为私人生活打算,可不在此苦守。如学校无一适当校舍,断无前途可望。请君先往新亚一查看。一日,卢定私自来新亚,遇及两学生,在课室外闲谈而去。适新亚举行第二届毕业典礼,在校外另借一处举行,亦邀卢定前往观礼。卢定来,礼成,留之聚餐,与诸同人分别谈话而去。后新亚三十周年纪念,卢定演词中谓,是夕见新亚学校师生对余一人之敬意,深信此校之必有前途。
卢定临别前告余,彼返美后,雅礼董事会定于新亚有协助。惟君对此款,仍当作学校日常开支用,至于校舍事,容再另商。又约一美人萧约与余见面,谓彼亦雅礼旧人,今居港,有事可约谈。及卢定返美后,来函云,补助费按年贰万五千美元,又超原定最高额之上。但萧约延不交款。一日,萧约来校告余,天热,教室中不能无电扇,已派人来装设。余因语萧约,谓君告余雅礼款已到,今延迟不交,岂欲新亚先拒台北来款否?此事决不可能。苟余得雅礼协款,再谢辞台北赠款,始有情理可言。如欲余先拒受台北赠款,以为获取雅礼协款之交换条件,以中国人情言,殊不妥当。萧约道歉,即送款来。时为一九五四年之五月。新亚乃具函谢总统府,时总统府秘书长已易张群岳军。赠款乃从此而止。
同时艾维来告,有关校舍事,卢定在离港前曾与彼相商,当另作筹措,幸勿为念。余初来港,人心惶乱,亦曾为新亚经费多方向大陆来港商人辗转请乞。其稍有关系者,亦曾出力相助。惟所开支票,既不列受款人姓名,亦不列付款人姓名,若恐他日或因此受累。余亦遂不敢以此扰人。余初次自台北返港,教育司即派人来邀余到教育司一谈,云有人向政府告密,谓君实去广州,非去台北。教育司因受政府嘱,不得不邀君亲来解释,此亦政府礼待之意,务恳原谅。余适有台北返港证一纸留在身边,乃携赴教育司。司中人以咖啡点心相待,欢语移时,屡表歉意。如此类事,不胜枚举。及是时局渐定,然新亚得雅礼协款已普遍流传,欲再获他方协助亦成难事。或有疑新亚不获中国社会同情,乃始终仅赖雅礼一方协助,此一层在余心中常滋惭恧,然亦无可语人也。
七
卢定离港后艾维又来访,语余,新亚既得雅礼协款,亚洲协会亦愿随份出力,当从何途,以尽绵薄。余告艾维,新亚创办乃因大陆遭剧变促成。余意不仅在办一学校,实欲提倡新学术,培养新人才。故今学校虽仅具雏形,余心极欲再办一研究所。此非好高骛远,实感迫切所需。倘亚洲协会肯对此相助,规模尽不妨简陋,培养得一人才,他日即得一人才之用,不当专重外面一般条例言。艾维深然之。谓愿出力以待他日新机会之不断来临。乃租九龙太子道一楼,供新亚及校外大学毕业后有志续求进修者数人之用。新亚诸教授则随宜作指导,是为新亚研究所最先之筹办。时为一九五三年之秋。
是年初秋,余胃病又发。初在成都华西坝患十二指肠溃疡,直至到无锡江南大学始渐愈。至是,又剧发。经常州中学旧同学费保彦子彬诊治。子彬乃武进孟河世医,曾义务为新亚校医,历年师生病,多经其诊治。余病稍愈,遂移住太子道研究所,经某西医调理,并日常在太子道九龙塘往返散步,但迁延经久不愈。新亚一女学生,其父亦西医,屡言欲来为余诊治,其家住香港筲箕湾。余告其女,余病已渐愈,路远幸勿来。一日,其父忽至,言非来为余进药,乃特有一言相告。因云,彼在日本学医时,识一日本老人,常相偕远足登山,壮健异常。老人言,汝乃一中国人,何来此学西医。我曾患内脏各部分病,经东京第一流三大医院诊治,皆无效。改服中药,乃有今日。女父又言,彼今乃于业余兼习中医,然尚无自信。所以特来欲相告者,十二指肠在身体内亦仍有用处,万勿听西医言割去。余深谢之。后其女赴英留学,其父则迁家南美洲,不通音讯,并其姓名亦忘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