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新亚书院(续一)(第3/8页)
是年美国人艾维来香港主持香港美国之亚洲协会职务。初到,即来访,谓在美有人介绍,故特来访。艾维尚年轻,直率坦白,一见如故。谓初来一切摸不到头脑,但知余创新亚之艰辛,他日有可能,必尽力相助,遂常来往。
四
又是年因余在台北受张晓峰编纂《现代国民基本知识》丛书之约,允写《中国思想史》及《宋明理学概述》两种。返港后,每于夜间灯下,先写《中国思想史》,于五一年八月成书,翌年十一月在台北出版。余又于五一年冬再赴台北,因前一年来台,在台中得识台籍数友。彼辈意欲余在台办一新亚分校,来函告余已选定校址。港方同人亦以新亚在港困顿无发展,倘在台办分校,或可获新生机,遂又促余行。余抵台后,即去台中,观察所择地址。在郊外,离市不远。背临山,草坪如茵,溪流纵横,地极宽敞,旷无人烟,将来宜大可发展。时刘安棋驻军台中,告余,学校建筑可派军队任之,于地价外又可省工资。君应急速从事。
余返台北,即向行政院长陈辞修报告。辞修告余,政府决策不再增设大学。余谓,多增大学,毕业生无安插,固滋不安。但为长久计,大学毕业高级知识分子恐终嫌不够。余又谓,闻明年美国教会将来台设立一新大学,不知政府何以应之。当时台湾称大学者惟台湾大学一所。此国外教会所拟来台创办之大学,即翌年成立之东海大学。辞修言,此事容再思之。
余既未得政府明白应允,而滞留已数月,拟即归。何应钦敬之为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主任委员,来邀作讲演。余择《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题,分汉、唐、宋、明、清五代,略述各项制度,共讲五次,是为余在台北有系统演讲之第三次。他年此书及去岁所讲《中国历史精神》一书,香港大学定为投考中文系之必读书,因此香港中学生多诵此两书,至今不辍。
五
余讲演方毕,忽又朱家骅骝先来邀为联合国中国同志会作一次讲演。依例该会按月一讲,自该月十五至下月十五为一期。时适在四月初,骝先云,三月份讲会尚未举行,恳余少留在十五日前作一讲。余允之。不日,骝先又来云,顷一法国某君过此,不克多留,拟将君讲期让之。四月十六日为四月份讲期之最先第一日,恳君即移是日讲演,幸君再稍留。余亦允之。不日,骝先又来告余,谓常借用之讲堂共有几处,不巧是日均不克借用,顷借淡江文理学院新落成之惊声堂,乃为该堂第一天使用日。届时当派车来接,余亦漫允。及期,余忽觉心神不安,骝先派车未到,余径自雇街车去,适该车夫不识地址,过门不停,驶尽一街,乃知有误,回头再觅,始得。上讲堂已误时,听者盈座,楼上座位亦满。有立法委员柴春霖,约友数人游士林花圃,诸友乘原车赴阳明山,春霖独云,需听讲演,一人雇车来惊声堂,坐楼上。余讲辞已毕,待听众发问,前座有人先离去,骝先见春霖在楼上,招手邀其下楼来前座。余方答问者语,忽屋顶水泥大块坠落。盖惊声堂建筑方竣,尚未经工程师验收,提前使用,乃出此变。时余与骝先骈肩立讲台上,余一手表放讲桌上两人间。泥块直击余头部,骝先无恙,即桌上手表亦无恙,余则倒身泥块下。一堂听众惊声尽散,忽有人忆余倒台上,乃返,从泥块中扶余起。一人见余头部血流不止,乃以手持笔记本掩之。出门漫拉一车,直送附近之中心诊所。余已不省人事。但尚闻一人言,我乃代表总统来慰问。又闻一人云,彼已死去。盖春霖坐前座,被泥块击中胸部。彼本有心脏病,送来医院即气绝。余与春霖不相识,始终未睹其一面,然春霖不啻为余而死,每念此事,不胜惋然。又闻人云,今当送君移手术室。余既一切不知,乃能闻此三语,亦心理学上一稀遘之经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