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新亚书院(续一)(第4/8页)

 

过一宵,晨醒,漫问余在何处。旁一女护士云,在医院中。余忽忆及有一讲演,未去出席,奈何。女护士告余,讲演已毕,乃来此。余竟全不记忆。稍后,乃渐忆起,直至屋顶泥块下坠前,余方作何语,亦记及。此下则全由别人相告,即头部痛楚亦不自知。若果从此死去,则生不知何由来,死不知何由去,真亦人生一大糊涂,亦人生一大爽快矣。是日为一九五二年之四月十六日,余五十八岁,诚为余此后生命中最值纪念之一日。

 

余在病中得新亚同人来信,知香港政府新定法令,凡属私立学校,其为不牟利者,须据实呈报,由港政府详查核定。余遂函嘱由新亚董事长赵冰代劳一切。结果得港政府认许新亚乃为香港当时唯一独有之一所私立不牟利学校。此亦新亚一难得之荣誉也。

 

余之赴惊声堂讲演,先有前在成都华西大学一女学生郭志琴在门口守候,陪余进入讲堂。及余被泥块击倒,志琴外尚有前在苏州中学旧学生杨恺龄,及其夫人邹馨埭等数人护送余至中心诊所。馨埭挤上车坐未稳,不意车忽驶动,掉下车,受轻伤。此后病中问候者不绝于户,惟彼等诸人则晨夕来侍病。及余能出院赴台中养病,由志琴一人陪余同车往。旧日师生一段因缘,不谓至是仍有如此深厚之影响之存在,是亦人生大值欣慰之事也。

 

余伤未深入脑部,余清醒后,医生即来告余,此下三日无变化,静养即可速愈。又田沛霖亦在前座受伤,与余同进医院。医生言,君病断无危险,但不能早痊。及余出院,沛霖则尚留院中。

 

余在台中住存德巷,台北广播公司一空宅中。《历代政治得失》之讲辞,即在此改定。又常向台中省立师范图书馆借书,所阅尽南宋以下文学小品。他年余著《读明初开国诸臣诗文集》一篇,自谓稍有发明,则皆植因于此。

 

余在存德巷养病时,适新亚学生胡美琦服务台中师范学校图书馆,日来相陪。前后约共四月,余始转台北、返香港。而余之头部常觉有病,阅一年后始痊愈。

 

 

翌年,一九五三年初夏,美国耶鲁大学历史系主任卢定教授来香港,约余在其旅邸中相见,苏明璇陪往。明璇毕业于北平师范大学,其妻系师大同学,曾亲受余课。又明璇曾在台湾农复会任事,北大校长蒋梦麟为主委。及是来香港美国亚洲协会任职,故与余一见即稔,常有往来。据一九八○年卢定来香港参加新亚三十周年纪念之讲词,知其当年来港前,先得耶鲁大学史学系同事瓦克尔教授之推荐,故卢定来港后,余为其相约见面之第一人。瓦克尔曾在一九五二年先来香港,后又来港任亚洲协会事,与余亦甚相稔。是晨,卢定告余,彼受雅礼协会董事会之托,来访香港、台北、菲律宾三处,以学校与医药两项为选择对象,归作报告,拟有所补助,俾以继续雅礼协会曾在中国大陆长沙所办医院及学校两事未竟之业。彼谓,君为我此行首先第一约见之人,如有陈述,请尽直言。余答,蒙约见,初无准备。君既负有使命,倘有垂询,当一一详告。卢定闻余语,面露喜色,随于衣袋中掏出两纸,写有二三十条,盖事先早书就者。遂言,如我所问直率琐碎,幸勿见怪。余答,尽问无妨。

 

卢定首问,君来港办学校,亦意在反共否?余答,教育乃余终身志业所在,余在大陆早已从事教育数十年,办学校自有宗旨,决不专为反共。卢定又问,君办学校曾得台湾政府补助,有此事否?余答,蒋总统乃以与余私人关系,由总统府办公费中拨款相助,与政府正式补助性质不同。卢定又问,以后倘得他方补助,能不再接受此款否。余答,此项补助本属暂时救急,倘新亚另有办法,此款自当随即请停。卢定又问,倘雅礼能出款相助,须先征港政府同意,君亦赞成否?余答可。以下卢定逐条发问,余逐问回答。自上午九时起,已逾中午十二时始问答完毕。三人遂出外午餐。卢定又随问余对宗教之态度。余答,余对各宗教均抱一敬意,在余学校中,耶回教徒皆有,并有佛寺中之和尚尼姑在校就学者。但余对近百年来,耶教徒来中国传教之经过情况则颇有不满处。卢定屡点首道是。余又告卢定,余决不愿办一教会学校。卢定亦点首。惟卢定言,雅礼倘决定对新亚作补助,仍须派一代表来,俾其随时作联系。余谓此属雅礼方面事。但此一代表来,不当预问学校之内政。卢定亦首肯。